和李晶晶的采访约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店。她兴奋地来到蛋糕柜前，选了一块巧克力蛋糕。“您平时都不用控制饮食吗？”“控制呀，刚忙完，开个戒嘛。”

10月12日晚，由她参演的歌剧《浪子的历程》登上了第二十四届北京国际音乐节的舞台；10月16日、17日晚，同样作为第二十四届北京国际音乐节演出的《自然颂歌》，在三里屯太古里北区红馆接连两天上演，这是一部由李晶晶出演的独角戏；11月4日、5日，郝维亚科幻歌剧《七日》在上海世界首演，李晶晶是主演之一。

李晶晶在《浪子的历程》饰演安妮 ©汪淳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李晶晶频繁地出现在一些重要的演出中。台上有多耀眼，幕后就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艰辛。但她在讲述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经历时神采奕奕，甚至是手舞足蹈。“短期内，三部不同风格、不同时代、不同语言的歌剧作品上演，这次经历，真的是相当考验自己，也洗礼般锻炼了我。”

前所未有的挑战

“虽然知道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会大一些，但实地考察还是超乎想象地大了很多。音乐厅观众席座位排布不同，为了不穿帮，我们加了很多作为布景的黑色塑料袋来覆舞台，绿色的藤蔓也加长了不少。”李晶晶讲述的是今年7月12日，《自然颂歌》在上海进行中国首演前的状况。《自然颂歌》是比利时透明歌剧院制作、邹爽导演的音乐戏剧。受上海夏季音乐节的邀请，《自然颂歌》要先去上海演出。在北京排练的时候，舞美是按照比利时演出时的比例准备的，相比之下，上交音乐厅显得格外大，剧组临时增添了很多道具。作为舞台上惟一一个人物，李晶晶不仅要演唱、表演，还要根据剧情的需要，将布满垃圾的舞台幻化成生机盎然的绿色大地，“就是我要一边唱、一边装台的感觉。”因此在上海，舞台临时扩充，她就要装更大的台，在台上跨越更远的距离，还要控制好声音不能喘，并且时刻提醒自己巴洛克风格的演唱特点。

剧中，舞台上有一个神奇的冰箱，李晶晶要一遍演唱，一边通过冰箱变出各种东西，由她放在舞台上的各个角落。“冰箱里有人为我递东西，我需要掌握好节奏。他放东西进去、关门，我打开冰箱门、拿东西、再关门。一旦错了，提早或延后打开冰箱就穿帮了。”做这些动作的同时，李晶晶需要表现得很轻松并且演唱花腔。

《自然颂歌》在上海完成首演后，李晶晶仍然不能放松，后面更密集的演出还在等待着她。“10月2日抵达上海，3日开始排练音乐和戏剧。10月10日是上海站的《浪子的历程》首演，演完第二天早上（11日），我们全体演员就飞北京，抵达之后从机场直接奔赴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结束后又直接上台排练。12日演出当天上午11点开始走台到下午1点半，下午4点开始化装，晚上7点半演出北京场《浪子的历程》。13日《自然颂歌》装台，我只有一天的时间来调整演唱状态到巴洛克风格的音域和音色；14日、15日排练，16日、17日演出《自然颂歌》。22日飞上海，开始排练歌剧《七日》，11月4日和5日首演《七日》。”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但这些日程仍然清楚地记在她的脑子里。

今年夏末，李晶晶随中央歌剧院去深圳演出《费加罗的婚礼》，由于南方空调温度低，室内外温差大，回京后她就持续咳嗽，吃了很多药仍不见效。医生说，她的咳嗽是由于劳累导致的。而且密集的排练、演出让她没办法休息，只能硬扛，咳嗽一直持续到11月。每次演出，她在两侧台口都放置了含片，上台前和唱完间歇就到侧台含两片，临上台再赶紧嚼碎，预防演唱时咳嗽。独角戏的时候没有下场的机会，就只能上场前吃几片，全凭意志力在台上控制自己一定不能咳。

除了身体上的不适，在面对三个作品时，她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困难。《浪子的历程》是一个新古典主义的作品，并且比较小众，对于大部分的主演来说，都是全新的作品。在演唱上，李晶晶希望既能体现莫扎特时代的音色，又有斯特拉文斯基的新古典主义的张力。“这个作品声乐部分音程跨度大，节奏复杂，和声关系也是交织的。对于声乐演员来说难度很大。”同时，《浪子的历程》用英语写成，不仅要用英式口音来演唱，唱词中还有大量的生僻词，背下复杂的歌词同样是一个挑战。加之由于作品的难度高，全剧都是她自学完成，背好谱才去上海排练。

随后演出的《自然颂歌》是一个主调巴洛克风格的作品，亨德尔的《九首咏叹调》，加上比利时当代作曲家Wim Henderickx的四曲当代音乐穿插其中组合而成。巴洛克作品需要干干净净的声音，没有过多的装饰，即便是在音乐有张力的部分也要有所控制。而现场没有指挥，全靠歌唱家和乐队之间互相倾听去配合，“巴洛克时期的大部分古乐器音量都很小，我在台上要做的戏剧行动又很多、很复杂，所以需要表演的同时非常用力去听，才能跟他们配合好。感谢恰空古乐团的音乐家们给了我很多帮助。”

《七日》是当代作曲家郝维亚创作的先锋歌剧作品，是一部讲述未来世界人类与AI机器人的科幻题材歌剧。“郝老师这部新歌剧是难度很高的当代作品，不管从音乐表现上还是演唱技巧上，对演唱者来说都极具挑战，但他是一位创作过多部歌剧的作曲家，对声乐写作的把控非常精准。所以当我们真正站在舞台上演绎的时候，又能体验到很多音乐的张力和歌唱的自由，演唱起来还是非常过瘾的。”当三个作品都完成后，李晶晶如释重负。

没有什么能够超越亲情

李晶晶出生在成都，父母都是公务员。从小学习很好的她，中学时就读于成都实验外国语学校。在这里，学生们接受的是等同于国内大学英语难度的英文教学，也是在这里给李晶晶打下了非常扎实的英文功底。在一次全校歌唱比赛中，爱唱歌的李晶晶代表班级，演唱了电影《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My Heart Will Go On》，获得了全校第二名。受此鼓励，父母帮她找到了一位声乐老师，误打误撞地开始学起了美声。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在老师的建议和父母的支持下，零基础的李晶晶经过几个月的准备，顺利地考入四川音乐学院附中读声乐专业。

李晶晶成绩优异，升大学那年被保送四川音乐学院，又获文化部批准免试高考保送中央音乐学院。手握两张保送录取通知书，准备了很多考试曲目的李晶晶在老师建议下，又前往奥地利参加了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的入学考试。经过层层选拔，学校在复试完当天晚上即张榜，李晶晶榜上有名，考上了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

去维也纳之前，她已经入学中央音乐学院，师从声乐教育家郭淑珍教授。开学后不久，她的签证审批通过，是留在国内，还是远赴维也纳，她带着这个疑惑询问郭老师。郭老师非常开明，高兴地说：“这个机会非常难得，一定要去当地学习原汁原味的，哪一个学习古典乐的学生不向往维也纳呢？”郭老师非常支持她去国外读书。于是，李晶晶只身前往维也纳，开始了留学生涯。

李晶晶在学习之余经常去参加各种演出，她希望能积攒更多的演唱经验。她常常去教堂唱弥撒曲，还考上了维也纳“梅纽因慈善基金会——Live Music Now”。这个基金会专门聘请青年艺术家到孤儿院、养老院、社区甚至监狱等，为那里的人们表演。每个青年音乐家每月有一到两场音乐会，她不仅要负责演唱，还常常负责主持音乐会和介绍作品。每次李晶晶都会根据现场的情况，用维也纳土语和大家聊天。大家看到一个东方面孔的小姑娘竟然会说维也纳土语，很感兴趣，都愿意听她讲话和演唱。她会选择演唱很多当地人喜闻乐见的轻歌剧选段，还将多首中国民歌和艺术歌曲翻译成德语以及维也纳方言去演出，颇受当地观众的喜爱。在学校里，李晶晶成绩优异，获得了很多奖学金。寒暑假期间，她参加了各种大师班，跟世界著名的歌唱家Mirella Freni、Francisco Araiza等学习；参加多个声乐比赛，收获颇丰。除此之外，空闲之余她还给自己的声乐教授Claudia Visca当助教，在Visca教授的指导下，学习了很多声乐教学经验。

2010年2月，李晶晶以“特优”成绩分别获得“歌剧与轻歌剧”“艺术歌曲与清唱剧”双硕士学位，成为该校声乐专业第一位两次获得“特优”成绩的中国学生。维也纳国立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特别为李晶晶颁发“杰出学生荣誉奖”，她也是学校里首次获得这项殊荣的中国学生。

在维也纳读书期间，她原本计划毕业后能够在欧洲工作几年，积累些经验再回国。但2008年的汶川地震，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地震发生后，她一遍又一遍打电话回家，却联系不上家人。“那时候通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打电话回国需要用电话卡，每次要输入很多数字才能接通。我一遍又一遍地输入，感觉手指都在发抖。当时那种无助和绝望，让我异常清醒，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变得很空虚，什么学业、事业都变得毫无意义了。”终于联系上家人并知道他们平安无事之后，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当她结束了在维也纳近8年的学业后，她选择立刻回国。

在歌剧天地里耕耘

回国后，李晶晶考入中央歌剧院，担任独唱演员，先后排演了歌剧《蝙蝠》《卡门》《山林之梦》《魔笛》《费加罗的婚礼》《女武神》《红帮裁缝》《费德里奥》《波西米亚人》《莱茵的黄金》《女人心》《萧红》《贾尼·斯基基》等，还分别与新加坡华乐团、新加坡交响乐团、上海歌剧院、国家大剧院、旧金山歌剧院合作了《原野》《卡门》《蝙蝠》《霍夫曼的故事》《假面舞会》《红楼梦》《画皮》等。

2016年6月18日，李晶晶开设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晶晶乐谈”。在业余时间里，她自己写文章，分享和探讨音乐，每篇文章从想法到写作、公众号排版、发布都是她亲自上阵。她希望能在这方小天地里耕耘下去，把自己对于音乐的理解和思考表达出来。

2019年起，李晶晶受聘于中国音乐学院，开启教书生涯。“教学相长，在教学的过程中，也引发了我更多的思考，我从中领悟了更多。每当我在北京演出，我都会建议学生们有空就来看，有时还会带他们来看我排练，近距离了解一个作品的诞生过程。”

演出与教学兼顾，让李晶晶的生活变得格外充实。她回忆工作这十年来的歌剧之路，感概国内歌剧事业的巨大发展，“以前歌剧的演出还没有那么密集，而且多数集中在北京、上海。现在，除了很多耳熟能详的经典歌剧能常常在各地上演以外，很多特别有价值的小众歌剧作品也被挖掘出来得以在国内演出；加上全国各地院团的原创歌剧作品犹如雨后春笋，越来越多的优秀新作呈现出超前和独特的气质。相信今后会有更多更好的歌剧涌现，我很看好也非常期待。”

纪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