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安天旭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举行独奏会,这是他在国内简短巡演中的一场。钢琴家选择了全套俄系作品,风格各异,技巧繁重。听后不仅激赏,更深感如此让人激动的演出,真的好久没有听过了。
安天旭最初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可能走技巧名家的路线,因为他的触键风格非常透彻集中,将细节与结构弹出清晰的透视效果。在如今这个踏板普遍拖泥带水,手指技巧常常不干净的时代,已是清流一脉无疑。而他能以紧凑的节奏感,配合简洁,却绝非淡然无味的塑造乐句的风格,更是让他的演奏流露出时下愈发宝贵的,简朴与高能兼而有之的格调。这样的演奏风格,需要非常扎实的磨炼。在基础已然扎实的前提下,他本次更展现出全面的深化。塑造音色的技巧,传送声音的能力,声部表现的功力,塑造乐句的手段,有关演绎者个性与原作之间的平衡把握,统统大踏步地前进,且远远不止上了一个台阶。
原本他的触键,贴近传统俄罗斯学派里那种较为折中的银亮色泽,本次却流露更丰富许多的音色变化。弹古拜杜丽娜的《恰空》,钢琴家有时以夜色般的优美,冲淡了原作的艰涩。多声部演奏不仅把握住结构的清晰,更为不同声部的形象赋予了更多特性,音色与音质的区分,比单纯以线性的结构划分声部,冲击力与魅力都大为提升。可旋即,安天旭又离开古拜杜丽娜的现代语境,在根据柴科夫斯基《胡桃夹子》的名曲改编的超技作品中,展现另一种复调之魅——低声部的节奏脉动隐而不虚,右手弹出表现浪漫派最适宜的,那种富有柔情却又简洁的音质。
由于把这套改编曲安排在古拜杜丽娜的后面,起初的《进行曲》中,安天旭对于节奏的把握还有些“冲”,带点辛辣。后面几曲,他就能在节奏表现中,自如地弹出一份优雅与幽默感。现在不少人弹小品规模的超技改编曲,就着眼于技巧,殊不知了解这种曲目历史的演绎者,怕是会好奇:弹不出轻松妙趣,还选这些作品干嘛?
简洁与优美,在高度技巧性的环境中实践,往往比添油加“速”的处理要难十倍。并且,考虑到拉赫玛尼诺夫,或是他推崇的钢琴家都选择如此弹,你还会单纯认为这仅是一种“过去时代的风格”吗?哪怕是,聆听安天旭在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音画练习曲》(Op.39 No.1)里复兴它的效果,也足以让我们为那种凝练的品格而激动。
安天旭不仅在色彩的表现上较以往大为提升,更在整体的风格塑造方面,展露当代青年钢琴家代表性的水平。“优美”的气质,在老柴的浪漫派语境中、拉赫的后浪漫派语境中、斯克里亚宾的早期与中后期的风格区分中,都是各有不同的。明白这样的差异,而后能够表现它们各自的美,再用丰富的技巧表现力不断深化,这就是真正值得聆听的演奏。安天旭在斯克里亚宾的《音诗》(Op.41)中,专注于作曲家早期同肖邦的浪漫主义之间的关联,揭示出两种浪漫遥相呼应的本质。而当他演奏斯克里亚宾的转型之作、标志作曲家进入后期的《第五奏鸣曲》时,对于(单乐章)奏鸣曲不同的结构单元,作出了不同的强化。他不再渲染斯克里亚宾同传统之间的深层联系,转而注目于“对立统一”的特质:作曲家的后期奏鸣曲,一方面固守奏鸣曲式的结构脉络,另一方面,在音乐语言上,他确实离传统越来越远。安天旭将主题与展开部的高能与焦灼,副题独特的抒情性与对比效果,处理成为各自坚固、极具存在感的独立单元。而它们在典型的奏鸣曲式结构中的发展,让我们感受到的与其说是魅力,不如说是对立统一所带来的逼人魄力。
同样从结构面出发,通过对局部“分而治之”,刻画作品的奇诡特质,安天旭在作为全场大轴的普罗科菲耶夫《第六奏鸣曲》中,表现那份奇诡,甚至比上半场结束时的斯克里亚宾“第五”更为强势。他追求以高度的清晰,驾驭崎岖的节奏,无论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尖锐之中,还是慢乐章的长气息把握中,演奏的张力一以贯之。同时在音符最密集的段落,他对于清晰度的追求,对于色彩的追求,都是迎难而上,毫不妥协的。
纵观整场演出,安天旭不仅相较以往,将音乐表现的美感与综合品质作出大幅提升,更能将这些音乐表现的效果充满一个巨大的空间。东方艺术中心的音乐厅,对于独奏会而言是个很大的场地。如果一位钢琴家能在保持音质的基础上,用声音来充满它,效果会相当有魅力。安天旭细致的跑句、多层次的声部勾勒、高速中的清晰性,让身处音乐厅任何角落的听众,为他展现的魅力所折服。
张可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