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陈亦柏在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奉上了一场曲目极具诚意的独奏会。他与钢琴家史博阳合作,演绎德奥与俄罗斯作品。首先是独奏作品,巴赫《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BWV1007),搭配贝多芬《第一号为钢琴和大提琴而作的奏鸣曲》(Op.5 No.1);下半场是格拉祖诺夫《为大提琴和钢琴而作的两首小品》(Op.20)和肖斯塔科维奇《大提琴奏鸣曲》(Op.40)。
演绎这套曲目的困难之处,除了风格的多样和各自的难点外,很重要的一方面,就是大提琴独奏会本身。因为弦乐器的音量相对于钢琴要弱,而大提琴处于独奏乐器差不多最低的音区。一方面,在大场子里传送声音,会增添不少困难;另一方面,同钢琴合作奏鸣曲时,对于两件乐器平衡的拿捏,又是控制力与音乐修养的双重考验。
如今所谓的提琴“独奏会”,往往围绕着弦乐演奏家,其实曲目本身,大多要求提琴与钢琴进入理想的平衡。在独奏会上期待出众的室内乐演绎,真的很碰运气。但这次,效果非常令人满意。
其实,演奏本身不是无可挑剔,甚至让你看到明显可进深的空间。关键在于,大提琴家和他的合作者都坚定地遵循艺术规律来表现他们的部分。由此,“可进深的空间”必然是明显的。因为选了对的路子,深化一定是持久的,这是作品的需要。反之,演奏者刷存在感的处理方式也有很多,我不时被那些“创意”惊到,但那和进深没什么关系。
陈亦柏以巴赫的《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开场,音量罩得住场地,而且很重要的是,演奏不会让你感到,维持这样的音量,是对于音乐表现的负担,如损伤音质等。前奏曲部分中,旋律性与节奏律动的平衡把握得很好,这是BWV1007著名开篇的难题。陈亦柏以二者自然的结合来面对,不偏不倚。同时对低声部的刻画,并不特意强调,却也总是留心将其“点”出来。巴赫在《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对于复调的设计不同于《无伴奏小提琴组曲》,有些复调的结构不是那么突出立体感,而是需要受众在听觉记忆中构建。但这样,也就要求演奏者的句法表现必须有章法,否则加速自乱阵脚。陈亦柏在这方面确实用了心思,他的个性处理其实不少,却没有破坏结构之处。无论自由速度(Rubato)的使用,还是装饰音的设计,都是在结构所允许的幅度之内,坦然地刻画内在感受,以及某种趣味性。
阿拉曼德舞曲中,他把握音符的间距而运用“弹性”速度不失为大胆,对于连断的处理也有强化,但一切构思,都并不打破基本律动。连断效果的强化倾向,在库朗舞曲的演奏中达到全篇高峰。节奏的活力让人难忘,从中流露的热情,是迷人之处。可以说,陈亦柏在此强化细节,却让它们依旧安于整体,是一种内外结合的炫技。做出那些处理,肯定并不是他的最终答案,却包含着大提琴家对于“诠释”的探索。
而外在的技巧,就是那些连断与细节表现的强调,向演奏的清晰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只有将细节表达清楚,才能良好地呈现构思的全貌。这方面,陈亦柏在已然出色的基础上,的确仍有提升的空间。而在吉格舞曲中,他整体表情的率性结合装饰音的用法,十分相得益彰。
贝多芬的奏鸣曲开始前,陈亦柏特别介绍该作,其实是钢琴部分更重,自己却真的想将它带给听众。相对于最完美的贝多芬形象,此处的作曲家,仍带着某种“愣头青”气质。然而陈亦柏喜欢这部作品的缘由,其一在于,大提琴家根据作品本身的平衡来构思他的演绎,没有让钢琴“伴奏”的意图;其二,就是他为了实践室内乐的本质,很明显同钢琴家做了细致的磨炼。陈亦柏与史博阳在此,将那种平衡与默契的魅力,做出动人的发掘。这是单纯属于室内乐的,融合种种技巧与情韵,最终让听者产生会心之感的音乐表现。史博阳的钢琴部分弹得相当迷人,大结构的把握,完全当得起这件乐器在该作中的主导地位。同时她节制踩踏板而控制精巧的音响,以及由此呈现的古典派句法,用在这里,都是风格到位而深入发掘作品美感的典型。
如果说这次演奏仍有可提升之处,那不少就在于:当大提琴离开主要的位置,他在音量与声音传送方面的控制,如何取得同钢琴之间的平衡,还需要进一步探索。以下半场老肖的奏鸣曲为参照,陈亦柏实非奏不出应有的分量,而是在古典派的“语境”中,如何塑造乐器的形象,他仍在做整体性的思考和完善。
张可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