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演奏家不同,聆听黄金年代大钢琴家们的录音是钢琴家孔嘉宁的人生乐事,他也不吝记录下自己对伟大前辈们演奏的聆听体会。1月4日,孔嘉宁在上海音乐厅的独奏会顺利举行,演出以贝多芬《第21钢琴奏鸣曲“华尔斯坦”》开场,之后是勃拉姆斯《8首钢琴小品》(Op.76),下半场开头是当代爵士钢琴家、作曲家阿布题献给孔嘉宁的三首作品,最后是舒曼的《幻想曲》。
《“华尔斯坦”奏鸣曲》的开头让我惊讶于钢琴家演奏风格的变化。2020年我听过的孔嘉宁独奏会中,他的触键风格异常集中,相当有穿透力;此时,却转而追求温和、圆润的效果。但无论如何,孔嘉宁始终要求自己的触键有深度,能清楚地传送声音,不因力度而损害音质。在“华尔斯坦”的第一乐章,孔嘉宁展现两个技巧与音乐表现紧密结合的特点。一个就是钢琴家力求弹出高品质的跑动。音质与力道的均匀,确实经过反复琢磨,流动中没有虚弱的点。如今看来,很多古典杰作不是“超难”曲目,其实作品对于很多基础性技巧的考验,足以令审慎的钢琴家将其视为畏途。第二个关键点就是孔嘉宁反复锤炼的踏板法,确实在该作的表现中结出硕果。他将肯普夫的艺术奉为钢琴演奏美学之圭臬。在演奏中,钢琴家融合触键与踏板的整体音响构思,分明可见那位大宗师的影响。声部结构的立体,线条的分明是先决条件,在此基础之上,踏板增添音响的温暖,将分明的声部线条带入一种更为“交响化”的音乐形象之中,同时又完全无损于声部结构本身的清晰。如果说有美中不足,就是钢琴家在某些技巧特别繁重的片段,如第一乐章展开部中的几个瞬间,为保持音质与清晰性,而将演奏的张力略微放松。守住品质的基准线无疑是明智的,孔嘉宁自己也谈到,深层技巧的锤炼哪怕对成熟的钢琴家而言,也需要拾阶而上。
选择在现场完整演奏勃拉姆斯《8首钢琴小品》(Op.76)的钢琴家不多,孔嘉宁在此弹出比“华尔斯坦”更为集中的触键效果,并且他确实理解勃拉姆斯独特的钢琴语言。钢琴家细心着墨于作品的声部性,以集中的指触勾勒线条,初听效果相当简洁,稍多留意,则会发现他对勃拉姆斯的“暗线”声部一一顾及,用心与控制力都可谓深。
钢琴家在那种简洁的外观之下,选择了某种略带封闭的情感表现。无论线条的塑造,还是情感的处理,都相当内敛。表现带有民间舞曲风的第二首作品,孔嘉宁相当敏锐地把握住作品的节奏感,却完全不会特意增添“舞动”的姿态。抒情性的乐曲中,钢琴家的音色和句法真是到达相当内敛的程度。第四首中仿佛简明,实则意味深长的歌唱句法让人难忘。
下半场舒曼的《幻想曲》让我记起钢琴家2020年现场的高能风格。他以和弦整齐而强劲的爆发,作为结构内在力量的支撑。表现第一乐章,孔嘉宁在“幻想曲”的外衣下,将乐章的结构脉络梳理得严整分明。第二乐章的演奏,可说是一方面抓住原作外向的、技巧展示的魅力,另一方面则展现出独特的结构观点。第二乐章的开头,孔嘉宁突出了整齐的共鸣持续爆发的效果,乐句的塑造则颇为刚直。之后,他常常在细节的充分展开,同整体流畅的推进之间求取平衡。轰鸣的和弦、细致的颤音,主次分明,却都在纵向的层次中被清楚地表现。
而横向的推进中,钢琴家就是在鲜明的快慢倾向之间,找到一种折中的节奏脉动,不偏不倚,却始终弹出均衡的推进感。不仅毫无为强化戏剧性而出现的忽快忽慢,更将稳固的推进作为音乐力量本身的一部分。如果演奏者一直在“变”,那么到了某些关键点再做强调,也早就淹没在审美疲劳之中。恰恰在这个乐章结尾的大跳段落(著名的技巧难关),孔嘉宁激情加速,推高张力,才更有激动人心的效果。这样的爆发时刻,是忠实作品的,也符合该作的演出传统。偶有手误,在顺水推舟而达到全篇白热化时刻的布局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
张可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