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吕嘉执棒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上演新乐季“家园”的开幕演出。上半场由夏侯金旭献唱施特劳斯的一众艺术歌曲与歌剧《随想曲》中的器乐作品《月光曲》，下半场是布鲁克纳《第一交响曲》的维也纳版本。开幕式的选曲远非好卖票的热门曲目，这可能也象征着乐团坚定自我艺术品位的决心。

施特劳斯作品以音诗演的最多，而他的这些艺术歌曲实是他的珠玉之作。他一生留下了二百多首艺术歌曲。他笔下的这类作品主要有两种风格，一种如舒曼般深挚，一种如瓦格纳般孟浪。诗歌文本的选择多与爱情有关，《爱的赞颂》自然是赞美爱情的，除此以外，这次选择的《秘密的邀请》《清晨》《塞西莉》皆是为了庆祝婚礼献给妻子——女高音歌唱家宝琳娜的。《奉献》《万灵节》则体现了他少年时期对于尼采哲学的信奉，《美好的幻境》中有对瓦格纳意志的继承。夏侯金旭的声音鲜活而生动，有着暖阳般的温暖灿烂，加之对文本的确切理解所带来的自然的颂唱感，使得他诠释的施特劳斯歌曲中有一种温馨而生活化的气质。他演唱的《万灵节》柔和抚慰人心，《奉献》则充满着真挚而涌动的抒情性。

最令我感动的是《清晨》的演绎，他深情款款的演唱表现了对于和声色彩感的微妙把控，全曲最后当真达到了“任这幸福的沉默淹没我们”的状态。《塞西莉》中，对于爱情热烈奔放的追求在夏侯金旭的咏唱下显得情真意切且偏于含蓄。管弦乐伴奏的艺术歌曲较之钢琴有着更丰富的色彩明暗度，指挥家吕嘉把这种色彩以及声部之间的歌唱感调配得很好。合作上，乐团和声乐的合作亦可谓各自美好，展现出自己最为精彩的一面。而略有闪失的可能是二者之间的合作有时会显得有些出入，尽管这在与声乐的合作上是在所难免的，但我想在夏侯金旭强调的辅音咬字上，乐团还是可以留出更多的呼吸空间。不知是否因座位的影响，听起来乐团的音量会盖过声乐，尽管这样的作品需要水乳交融，但有时声乐的清晰度对于理解艺术歌曲来说还是重要的。在音乐会上显现间奏曲功能的施特劳斯《月光曲》与返场选自莱哈尔轻歌剧《朱迪塔》的“生活是多么值得”演绎得颇为精彩，前者是室内乐般的融合，后者则充分表现出歌唱家与乐团的活力。

下半场的布鲁克纳《第一交响曲》在音乐史上颇具话题性。布鲁克纳于1891年得到了维也纳大学颁发给他的名誉博士学位，为了表达谢意，他将自己1866年林茨时代的《第一交响曲》修改成全新版本的《第一交响曲》维也纳版并呈献给维也纳大学。首演由汉斯李希特指挥完成，反响一般，有评论认为作曲家“将晚年的想法强加在早年的作品上，非常不协调”。维也纳版丰富了配器，加入了大量小号与单簧管的戏份，同时加入了一些新段落，尽管有的段落会使结构变得不平衡。

乐团在乐季开幕音乐会上演绎这部作品本身就极具勇气，而且选择这一全新版本演奏也是为了尊重布鲁克纳最终的想法。乐团当晚呈现的正是一种如汪德录音中那种文献般的演绎，如其所是般地在各方面都有精准的呈现，而非阿巴多的版本中那么字斟句酌地表现飘逸感。第一乐章的快板有着致敬瓦格纳《唐豪瑟》序曲的明显元素，这个乐章和开头动机形象的塑造与最后充分的渐强都演奏得很有效果。乐团在第二乐章柔板-行板是完成度最好的，这个勃拉姆斯式的乐章中，密密匝匝的织体被乐团回应以紧实的声音，木管自然而然的重唱与结尾澄明的全奏后拖出彩虹般长线条的乐句，令我印象深刻。第三乐章是活泼的谐谑曲，音乐中那种侵入性、轮舞感以及乐句间大量的中断，是颇具布鲁克纳特征语言的一个乐章。乐团的演奏富有舞蹈的动感，弦乐的凌厉与管乐的纯净形成鲜明的对比。第四乐章热情洋溢、激动的终曲也很有现代气息，当你以为音乐要到达一个高潮时，定音鼓掩盖了这些，然后再出现锤击般的主题，而后纯音色的段落又倏然出现，这些意外之笔是引人注目的。而乐团在这些方面的表现十分恰当与肯定，一如既往融合而厚实的音色一直持续到最后恢弘的C大调主和弦。

“人无再少年。”以这部作品开幕也标识着乐团对布鲁克纳的全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明年他们将演齐布鲁克纳的交响曲，想必这之后乐团也将进入一个新的、更成熟的时期。

张听雨/文

王小京/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