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常来国内巡演的西方音乐家曾向我提到，中国观众往往格外热情，欢呼之声不绝于耳，但就是很少见到有人起立。有时我们还会在音乐厅中看到这样的场面：演出谢幕时某观众起立鼓掌，却被他身后的观众抱怨遮挡视线甚至要求坐下，进而引起这位起立观众的抵触，然后他大概要强调起立鼓掌在观赏古典音乐演出时的正当性。诚然，国内观众似乎少有起立鼓掌的习惯，起立鼓掌者在国内音乐厅中容易显得鹤立鸡群。

这或许也不奇怪，毕竟起立鼓掌的礼仪与西方古典音乐一样，都算是舶来文化。所谓“起立鼓掌”，或“standing ovation”，与竖大拇指、喝倒彩等类似，都是源自古罗马时代的古老习俗；而起立鼓掌则是一种不仅仅局限于艺术表演的高级别礼遇。无论格外精彩的节目表演、军队重大胜利后的凯旋，抑或政客尤其引人共鸣的讲话，罗马人及继承罗马传统的西方人都会以起立鼓掌的形式报以赞许。起立鼓掌的传统不仅在如今的表演场所中常见，也同样遗存于今日西方之政坛及种种社会活动。

而在近代以前的中国，即使在一些民间活动中可以见到鼓掌、欢呼之类的动作出现（大都并不包含西方人那样从座位上站起的过程），恐怕也只能算是一种共通的自然反应，而并未成为一种从精英阶层到普罗大众都遵从实践的礼仪模式。现实地说，我国建立起成规模的古典音乐演出市场也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别说形成一套独特的观演礼仪系统了，便是在观演的基本规范上，或许也尚有提高的空间。至于希望广大观众自觉地在音乐厅中采纳“起立鼓掌”这样一种日常生活中几乎绝迹的西方礼仪模式，恐怕有点不切实际。

那么，有必要鼓励中国古典音乐观众践行“起立鼓掌”这种观演礼仪吗？我的看法是，在这样一个去程式化的时代，在不影响公共秩序的前提下，想如何回应演出便如何回应演出，更不必也不应该苛责他人的回应方式。自由选择是否起立鼓掌是每一位观众的权利，既不必因他人起立遮挡视线便动怒，也不应因他人不晓得起立的礼仪而心生鄙夷。

其实，无论是鼓掌、起立、欢呼还是叫好，其本质都是为了表达对表演者的赞许。形式固然重要，可是情绪的传递并不会受到形式的局限。乌泱泱的起立鼓掌固然能看起来更唬人些，但即使不起立，热烈而持续的掌声也足以表达观众的心声。就拿另一种高规格礼遇——“叫好”来说，也不是所有西方人都能正宗地完成：非南欧地区的观众往往只知道喊“Bravo”这个单数阳性词汇，无论台上表演者的性别与人数；若真是食古不化地讲究起来，当要表示特别激动的赞许情绪时，难道还要求南欧之外的地区必严格按照意大利语喊“Bravissimo”，而不是提高音量多喊两声吗？

再者说，即使是在西方世界，每个国家乃至每个城市、每座音乐厅都可能有略为不同的回应演出的方式。我个人粗略的体验是，法国观众动不动就鼓掌起节奏，有些德国音乐厅中常有人跺脚吹口哨，而不少英美观众特别喜欢像追摇滚明星那样高声尖叫。正如同一位法国音乐家大概不会在反复谢幕好几次后因为邻国观众没有鼓掌起节奏而失望，广大音乐家们也不可能揪着中国观众不起立而感到被冷落。

话说回来，所谓“观演礼仪”从来都不是明文规定的条例，而是约定俗成的习惯；而在我们这个时代，过去习惯的观演礼仪已进入必然的更迭过程。即使是西方世界，也早已普遍随意着装、噪声频响，且常见乐章间不明就里的鼓掌，惟一剩下的规矩可能也就是不许演出时录音、录像——甚至这条规矩已经不再存在于如英国伯明翰市立音乐厅之类的主流场所。说白了，今天的观众在任何场合聆听音乐会，主打的就是一个“没规矩”，能保持安静并认真欣赏就是最高级的礼仪了。

当然，无论身处何地，我本人习惯于为特别好的演出起立鼓掌，但这种至高礼仪应该留给真正难忘的杰出演绎。个人感觉，现在的西方听众起立鼓掌的标准普遍较低，无论演绎质量究竟如何，只要略有讨彩之处，便可赚来半场以上的起立——正如同日常用语中仿佛“good”已经不足以形容“好”了，必须以“fantastic”（好极了）、“marvellous”（不可思议的）之类的高程度形容词降级代替。

另一方面，有时国内观众也似乎太过热情了些，对某些明星大腕的“圈钱”巡演相当纵容。比起学习西方式的起立鼓掌，我倒是认为国内观众应该先学会如何喝西方式的倒彩：无论观众起立与否，其他更实际的待遇到位了，名家大师们总归还会来；但我们或许更迫切地需要让某些“不会念经的外来和尚”明白，中国观众不好骗。

杨罕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