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作曲家、钢琴家费卢西奥·布索尼（Ferruccio Busoni）曾经视巴赫为音乐史上最具精神性和哲学深度的作曲家之一。他认为巴赫的音乐不仅是音符的集合，更是传递精神和情感的载体。尤其是在1741年创作的《哥德堡变奏曲》，作为巴赫最复杂的键盘作品之一，在结构和内容上充满了对位法与和声的复杂变化，更是体现了这种精神性和结构上的完美，也成为钢琴家展现技术与音乐理解的试金石。

近日，年仅19岁的青年钢琴家吕沅翰引起了我的关注，他于9月22日在上海交响乐团演艺厅演奏了这部作品。吕沅翰对《哥德堡变奏曲》的态度是严谨的，音乐的处理很规整，有强烈的学术倾向，更贴近作品的原貌。他并不像某些钢琴家那样给巴赫“添油加醋”，仿佛非要把巴赫的假发染上鲜红的颜料才能彰显个性。他更希望通过巴赫本身纯粹的复调和声结构与织体，来表现内敛的深刻力量。

在演奏中，吕沅翰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冷静与自信。在大型作品的掌控上已经能隐约感受到他内心“小宇宙”的蓄能，并且都集中在指尖上发挥了出来，他拥有高质量的技巧，触键颗粒性强，犹如洒落在玻璃上的珍珠，声音清澈干净，这促使他能够更好地解析巴赫各声部的内容。

在咏叹调（Aria）的处理上，吕沅翰展现出了一种深沉的宁静感。其速度的选择也是在一个相对舒适的听觉环境下，并伴随着乐句气息上的律动。他的触键轻柔而富有层次感，音乐语气娓娓道来，具有鲜明的叙事性。

接下来的三十个变奏，吕沅翰百分百投入，完全是在巴赫的“音乐宇宙”中翱翔，始终遵循演奏巴赫的传统法则：尽可能让演奏自然流畅，且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下，保持声部线条的清晰——既不过分理性，也不刻意情绪化，达到了技术与艺术表达的完美结合。

他仿佛是抱着朝圣的信念在攀爬一座静穆的高塔。越往上爬，演奏上的信念就越是强烈，越是会进入一种忘我的境地，即为觉醒。

这个“觉醒”的时刻发生在被誉为“黑珍珠”的第25变奏，吕沅翰的琴声有了明显的变化，犹如水面泛起的涟漪，仿佛进入了沉思与冥想。他通过对音色的精确控制和节奏的微妙变化，更深入地让听众体会到巴赫作品中的哲理性与情绪张力。无论是吕沅翰自己，还是听众，都会被这一刻的演奏所动容。他所弹下的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试图唤醒潜意识中对时间、生命、死亡意义的思考，演奏中充满了深深的哲思。

就这场音乐会而言，吕沅翰对巴赫音乐的理解已建立起一个完善成熟的基础，这将对他今后的巴赫演绎产生积极的作用，他也很擅长挖掘巴赫作品中内在的逻辑与精神，通过演奏引导听众思考音乐背后的深层含义。探索巴赫音乐的道路是漫长的，期待吕沅翰将巴赫研究得更加透彻，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

林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