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时代叫两晋时代，有一种精神叫两晋精神，有一种风雅叫两晋风雅，有一种气象叫两晋气象，以上种种皆由两晋文人的出场所致。两晋文人之无穷魅力最主要的来源便是两晋文章。

然而正是这样一群将美推向极致的文人，却生长在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的时期。据《中国历代天灾人祸表》显示，这一时期是中国天灾人祸与疾疫的最高峰。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一二岁，药与酒的背后是生与死这个沉重却绕不开的命题。两晋文人无论是纵酒还是服药，都早已远离了益寿延年这一初衷，而化作在不知何时到来的死神近旁进行的生命狂欢。正因生命的长短无人能够左右，在几乎可预见的短寿面前，每个人都会释放珍惜生命的本能，两晋文人自然也是如此。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爆发了无与伦比的生命力。他们不是没有痛苦和绝望，然而非但没有让内心变得麻木，反而更加热烈地追寻真理，更加满怀深情地面对世界。与此同时，两晋文人还奠定了整个中国古代文人的审美范式。从两晋众多的语体文章和私家文语中，可以发现两晋文人几乎展现了所有的人性，无论是善还是恶，无论是光明还是阴暗。历史告诉我们，这样毫无保留却不失风雅的人性表达不仅是空前的，而且是不可复制的。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代与代之间所谓破而后立，实则其发展犹如泥塑，后代打破前代之后加土用水调和，后泥中有前，前之中无后。早至《诗经》中含有不同字数诗的雏形，晚到《红楼梦》“深得《金瓶》壸奥”。后世文人也会拟古，但终究无法复现前代文学在代表性文体上的辉煌。两晋文章作为有晋一代之文学，同样是这般不可超越。

人都有局限性，思想来源于人，局限性是无法避免的。人们常常高估理性的价值，在主流视角里，理性与逻辑往往是高贵和正确的代名词，而情感往往被视作使人愚蠢的原因。我们常常以理性自居，殊不知在很多时候真正推动人类进步、创造人类历史的恰恰是情感，情感或许是更高层次的理性。两晋文人在思想上最可贵的就是在思辨的同时始终保有深情，且没有对古人亦步亦趋，而是试图将古代先哲在后世影响最广的儒道思想进行优势互补，勉力弥补它们的局限。这种对完美的追求虽然不可能最终实现，但两晋文人上下求索的思想之光与执念深情却穿越时空震撼人心，更会在历史的星河中永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