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光:此生只是缘琴来|人物
2025-02-24 17:10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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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作为当代琴坛泰斗级人物,吴文光是虞山吴派最具代表性的琴家,也是一位音乐学者,长期从事古琴演奏和音乐理论研究。去年底,由他编写的《语我:吴文光琴学文集》出版,该书集中收录了其在古琴音乐文化方面的研究成果。

春节前夕,经吴文光女儿、中央音乐学院副研究员吴叶牵线,我终于有机会聆听吴文光讲述他与古琴相伴一个多甲子的往事。

【吴文光与女儿吴叶、父亲吴景略、古琴演奏家龚一、琵琶演奏家汤良兴、音乐学家陈应时等人合影】

“我的古琴演奏是承于家学,又取得了相应的学历,自己也从事了很多古琴方面的研究。”谈及自身成就,吴文光神色淡然。与古琴相伴数十载的他,性情也悄然与这件古老乐器相融,如空谷幽兰,清雅、内敛,与世无争。

走进琴学世界

走进吴文光的书房,入目便是满架的各类古籍,书桌、茶几旁也层层叠叠堆放着一摞摞书籍。这其中,厚度足有3厘米的新书《语我:吴文光琴学文集》引人注目。翻开它,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吴文光琴学世界的门。

吴文光在国家大剧院举办分享会

全书分为三编:上编为覃思与实证,中编为音诠与乐析,下编为散论。吴文光在该书中对中国现存最早、最大型琴谱谱集明代《神奇秘谱》进行了研究、挖掘和整理,用打谱来重建中国古代音乐的实际音响。同时,他将古琴的表现技术和美学理论相结合,系统展示了现当代琴派虞山吴派的琴学思想。

去年10月,由吴文光主编的唐代手抄古琴文献《幽兰妙指:唐抄古琴文献二种》高清版首次出版。《碣石调幽兰》是现存最早的古琴曲谱,也是现存惟一的文字谱实物;《琴用指法》则是现存最早的古琴指法汇编。然而这两份珍贵的古琴文献在中国本土失传千年。晚清时期,《碣石调幽兰》的写本在日本被发现。上世纪90年代,《琴用指法》的原卷也在日本重见天日。上海书画出版社通过长期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彦根城博物馆沟通,拍摄了两本文献的高清照片。

《碣石调幽兰》(局部)
《琴用指法》(局部)

吴文光曾对这两份文献进行过大量研究,发表过多篇论文,更结合自己的演奏经验进行了打谱。此次由他担任主编的《幽兰妙指:唐抄古琴文献二种》一书,涵盖两本文献每一页的高清图片,为研究两本文献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他还撰写了序言,在书中加入由他整理复原的《碣石调幽兰》琴谱五线谱和减字谱,并随书附上他本人的演奏视频,让珍贵的文献可听、可看、可学。

是家也是课堂

吴文光的父亲吴景略是古琴领域的“一代宗师”,虞山吴派创始人。

1946年,吴文光生于江苏常熟,在上海度过童年。1956年,父亲到中央音乐学院任教,一年后将家人接到当时学校所在地天津共同生活。吴文光还记得,当时民乐系的老师们都住在同一栋楼里,在浓厚的音乐氛围中,父亲建议吴文光也学习乐器,他选择了小提琴和琵琶。

【吴文光(第一排右一)少年时期参加上海今虞琴社活动】

10岁时,因一次生病在家静养,吴文光开始跟随父亲学习古琴。“可能从小看父亲在家里弹琴,或者有时候学生也会到家里上课,听多了,所以我弹琴上手很快。”甚至不用父亲过多指导,他就能弹得有模有样。

中学毕业前夕,他萌生了走音乐道路的想法。“我深知,音乐学院子弟们大多从三四岁就开始学习器乐,相比之下我的基本功薄弱。”因此对于能否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他心里是没有把握的。

1959年,吴文光参加了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高中校考。他还记得,当时已迁至北京的中央音乐学院校园里人山人海,大家拿着各种乐器,吹笛、拉胡的,都抓紧最后的时间练习、暖手。个子小小的吴文光抱着古琴站在角落,安静地等待考试。之前读书时,他跳过级,因此比其他初三学生小两三岁。

“初试,我演奏了几个小曲,还唱了郭沫若作词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复试考核视唱练耳,吴文光发挥得还不错。回到天津,他每天焦急地等待录取通知书。父亲的一位学生告诉他,如果收到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来信,摸起来薄薄的,说明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写着一些鼓励的话,就是没有考上。如果收到厚厚的信就是考上了,因为信中会附带报到指南。终于,在炎炎夏日,吴文光等到了附中寄来的信,接过信封,他上手一摸,很厚,悬着大半年的心才落定。“进入附中之后,听老师们说,当时他们觉得我年龄小,还来得及培养,并且希望我能秉承家学,将古琴发扬光大。”

1959年秋天,吴文光进入位于北京鲍家街43号的中央音乐学院读高一。学习古琴之余,继续学习琵琶,也开始学习柳琴、阮。不久后,民乐系也从天津搬回北京,一家人住在中央音乐学院院内的4号家属楼,“我在中央音乐学院住了很多年,这栋楼现在已经不在了。”附中和之后的本科学习阶段,父亲吴景略都是吴文光的主课老师,因此吴文光对中央音乐学院院内的老房子很有感情,“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我的课堂。”

【吴文光(站立者)青年时期参加北京古琴研究会活动】

成为音乐学者

1962年,吴文光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保送名额。两年后,正逢中国音乐学院初立,首批民乐系生源吸纳了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吴文光便在其中,也由此开启了他与中国音乐学院的缘分。

青年吴文光

本科毕业后,吴文光被分配到河北宣化的部队后勤学兵联。虽然不是正式入伍,但同样接受军事化的训练和作息,挖煤、种稻子、制作酱油……这样过了5年,二次分配时,他去了北京京剧团《沙家浜》剧组,在乐队里弹琵琶;半年后,被选入国务院录音录像工作组。在工作组中,吴文光演奏古琴作品,也会用古琴为昆曲演员蔡瑶铣伴奏,有时还弹琵琶。

【战国长台关编钟与古琴合奏《梅花三弄》(古琴:吴文光 编钟:金纪广)】

此后,他还被借调进国务院文化组,跟随北京艺术团出访日本。“当时是为中日两国建交做准备,艺术团在日本的20多个城市进行巡演。”每场演出大幕拉开前,他先在幕内演奏一曲《流水》,起到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的作用。如今在哔哩哔哩网站上,依然能看到这一时期吴文光的演奏视频。

1979年恢复高考,同时也恢复了研究生考试,二者竞争都很激烈。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和三轮考核,吴文光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师从中国民族音乐奠基人与开创者杨荫浏。“杨老师鼓励我从事古谱研究,多为古琴打谱。”

【吴文光(第二排右三)在中国艺术研究院读研期间与导师杨荫浏、同学们合影】

《神奇秘谱》是明太祖之子朱权编纂的古琴谱集,成书于1425年,是现存最早的中国琴曲专集。吴文光研究生阶段完成了《神奇秘谱》中16首古曲的打谱工作。古代谱集与现代音乐记谱方式不同,古琴减字谱不直接记录音高,只记明弦位、徽位和指法,其节奏有较大伸缩余地。打谱者需要在熟悉琴曲一般规律和演奏技法基础上,通过揣摩曲情进行再创造,力求再现原曲的本来面貌,从而完成自己对乐曲的阐释——这就是打谱。“原本我希望自己三年内能够完成《神奇秘谱》全部的打谱工作,但遇到了困难。古谱中一些怪音和常规五声音阶极为不同,当时我不知道如何处理,究竟是古人记谱时写错了,印刷时刻错了,还是原谱就如此,需要花很长时间去研究。”此后,随着对古琴更深入的研究和对《神奇秘谱》中每首作品的长期演奏,他的理解愈发深刻,历时20余载,终于在2004年完成整部《神奇秘谱》的打谱工作,由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

研究生毕业后,吴文光回到中国音乐学院的创作研究部,从事古代音乐史的研究。上世纪80年代初,他曾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做访问学者,还曾以访问教授的身份到菲律宾国立大学教授中国音乐,同时也在当地帮助华人、华侨创办的民乐团排练各种作品。在了解到美国有世界民族音乐学方向的博士课程后,1985年,吴文光进入美国威斯里安大学攻读民族音乐学博士课程,开阔的民族音乐学研究理念为他打开了视野。从第二个学期起,他便在该校开设中国音乐史课程,既要完成自己的学业,还要花时间备课、教学,以及在美国多地举行音乐会。1990年,博士毕业的他学成归国。在中国音乐学院,他从事音乐学方向的教学工作,后担任音乐学系主任,同时在国乐系任教,成为中国音乐学院首批博士生导师。

吴文光留美获博士学位

三代以琴为使命

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国民对民族文化更加认可,千禧年之后,古琴在大众中的知名度、认可度逐渐提升。尤其在2006年,古琴艺术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吴文光也成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他演奏的《广陵散》《离骚》《潇湘》等作品,善于表现自然趣味和进行心理描写,形成了新时期文人行吟的风格。其不同时期的演奏视频,广泛流传于各个视频平台,从上世纪70年代到最近几年的精彩演绎,都能被检索到。

在教学和研究上,吴文光以中西融通之实证方法,揭示中国传统音乐(尤其是古琴音乐)的深层结构和微观体系;在史学方面,他整理出版《神奇秘谱乐诠》《松风阁琴谱词曲乐诠》《虞山吴氏琴谱》等重要琴谱。

除了在理论研究上不断探索,现年79岁的吴文光仍活跃于各类学术活动,将自己的古琴研究成果分享给更多社会琴人和音乐学院的师生,并持续从事古琴演奏教学。

2025年吴文光参加大湾区古琴艺术周

从10岁跟随父亲习琴,吴文光在60余载与音乐相伴的艺术人生中,恪守严谨的学术态度,将虞山吴派的风格发扬光大。2016年,他荣获中国琴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2021年荣获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民乐艺术终身贡献荣誉称号”。现在,吴文光的女儿吴叶,作为虞山吴派的第三代传人,也在从事古琴方面的研究和古琴作品的创作。吴文光感叹,“此生只是缘琴来。”

纪晨/文


作者:

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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