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石刻是中国南方的石窟宝藏,其中《牧牛图》群雕是中国现存唯一一处用雕塑表现的“十牧图”。浮雕依山势而建,使用圆雕、浮雕混合体的雕刻语言,与山体的结合天衣无缝,造型语言发挥到最独特、最自由的状态。
整幅《牧牛图》由一小一大两块岩体构成。第一块岩体刻有三颂,第二块岩体刻有七颂,往圆觉洞转角处又刻有两颂,共十二颂。这十二颂显示着由人到佛的修炼过程,通过岩体起伏不定的浮雕表现修心过程的波折。十颂结束往前进入圆觉洞,意在说明经过修道次第最终到达觉悟之境。这组雕刻是典型的叙事性场景浮雕,内容由点破面,应石势而刻,素面无色。整幅画面呈散点透视,以高、浅、线相结合的浮雕形式与崖面凹凸的自然肌理相间、裂缝与整块山石相间,雕刻出多幅景画,质朴而多自然之美。
第一组:未牧。岩石面积小,雕刻的立体感强,人牛呈相反方向拉扯。旁边刻有禅诗:“突出栏中不奈何,若无绳绻总由他。力争牵尚不回首,只么因循放者多。”此诗中说到了牛还没有穿上鼻绳,但这组石刻又明明雕着一个牧童在用力拉着牛的鼻绳,有可能是当时石匠对颂的理解不够。这一颂的雕塑人物是儿童,身体浑圆,面向观众,为正面圆雕,水牛与之方向相反,四腿粗重,牛头为圆雕,身体为高浮雕。整幅构图悬浮在崖面上。
第二组:初调。牧童身背斗笠,右手扬鞭,左手牵绳,强行拉牛回头。牛颈向后弯,但依然倔犟不服。由于牛是回转头颅,牧童手臂上扬,上下占据很多空间,因此牧童与牛的后身有重叠。旁边亦刻有禅诗,只是字迹多已湮灭。这一组构图呈向下的趋势。
第三组:受制。受制的构图又升起,中间用竹林隔开。牧童左手扬鞭,右手拉牛鼻绳,作驱牛状。牛低头前扑(头已残),翘尾而立,作下坡状。刻有禅诗:“芳草绵绵信自由,不牵总是不回头。虽然暂似知人意,放去依前不易收。”此颂比喻经过初步律法约束后,心性逐渐收敛。第一组到第三组雕像在同一块岩石崖面上,构图显得紧凑而有序,形成一条连绵起伏的伸展线。
第四组:回首。“回首”正处于上下两块崖缝中,上部被刻成猛虎下山,下面一整块刻成竖起耳朵的牛。虎与牛之间有很深的缝隙,成为两者的空间隔断。而牛与牧人在一个空间里,人物被雕成一个背影,左腿高高抬起,似乎在努力拉扯牛躲避猛虎。崖缝的巧妙阻隔,也给人以心外无物的联想。刻有禅诗:“牵回只似不同群,放去犹疑性未〔止〕。取放未能忘鼻索,□〔放〕□□放者空。”此诗比喻心性经过调服,变得不再容易受世俗凡尘干扰,但还需时时约束。
第五、六组:驯伏、无碍。两颂皆在横缝之下,这里是整组场景中相对最平坦的岩块,所以把两组刻在一起。牛的下方有少许的顺纹和波浪纹,产生临水而照的感觉。人物与牛隔水相望,更使人心生禅意。“驯伏”中牛尾隐在“回首”这组人物的身体后面,牛身是虚的,越到牛头刻画得越实在。这组牛头保留完整,牛的神情颇为生动,耳朵高高竖起,似乎在听人说教。“驯伏”和“无碍”合刻,其中牧人右手于胸前执缰绳,左手握鞭攀另一牧人肩上,两人比肩而坐,耳语谈笑。左侧牛听牧人讲道,右侧牛伸头在饮水,牛逐次安静下来。“驯伏”旁刻禅诗:“放去收来只自由,鼻头绳芯〔亦当〕□。虽然立〔意〕□□□,步步由自不放伊。”“无碍”旁刻禅诗:“放来霞似会人〔言〕,□□□侵更〔可〕怜。坐看□绿全不顾,由有绳绻虑狂巅。”随着对心的驯化,人的心性已经达到无拘无碍的地步。
第七组:任运。小溪边有牛悠闲而立,牧人立于牛后,上穿袒胸薄衣,下着长裙,左手执鞭和缰绳。牛作回头状,牛头已残。刻有禅诗:“牛鼻牵〔空鼻无〕绳,水草由来性自任。涧下岩前〔无定止〕,朝昏不免要人寻。”比喻修养到一定地步后,无须律法时时约束,但仍然要随时提防外界干扰。
第八组:相忘。牧人坐牛尾处,双手拍掌,为旁边第九组牧人笛声所陶醉。人物表情刻画细腻,眼窝深陷,眼球非常圆,头歪着,嘴角略带微笑。牛与之虽朝向相反,但悠闲自得,伸舌舔蹄。到此已不似第一组那样人牛相挣扎。刻有禅诗:“万象忘机无所得,牛身全白尾由黑。〔比〕霞千〔颂故〕其中,□坐孤岩谁取则。”这一组与下一组由一仙鹤作隔断,仙鹤在舞蹈,仿佛也陶醉在第九组吹笛人的笛声中。
第九组:独照。牧人已老,长须飘拂,双手横笛,神情专注,肩披蓑衣,坐岩石上。其后牛鼻无绳。刻有禅诗:“全身不观鼻嘹天,放者无拘坐石巅。任是雪山香细草,由疑不食向人前。”吹笛牧人身后,牛任意放养,伸头喝山涧清泉。与第十组之间,工匠利用岩体走势开凿出一条自上而下的深沟,其功能是把山上的雨水或积水引流下来,形成小溪,也正好符合牛在饮水的意境。这种实用功能与艺术视觉功能结合的范例在宝顶山处处有所显现。
第十组:双泯。牛卧牧人身边,伸头吃身前树叶。牧人袒胸露腹仰卧岩上酣然大睡,树上倒挂一猴,伸爪抓牧人衣服,牧人浑然不觉。此时牛已经朝向了第十一组的人,趴在地上,神情自得。这组的人物表情酣畅,嘴角微合,表现甜美入睡之意,被刻画得十分放松。人物和牛的下面刻有大量的回水纹样,牛的背后刻满山形符号,表示山水重重。壁刻禅诗:“高卧烟霞绳放收,牧童闲坐况无忧。欲寻古〔尊〕□踪□,去往人间得自由。”猴代表诱惑,而牧人不受诱惑,说明人的心性已经清净自由了。以第十组的牛头为界,急转直角伸向圆觉洞方向,说明属于凡夫的修炼到此结束,再往后便是菩萨道。
第十一组:禅定。这一龛中修行者袒胸露腹,双手于腹前结禅定印,此时牛已消失,人已入道。龛外右侧刻一野鹿口含莲花,莲上楼阁正面刻一偈:“假使热铁轮,于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龛外顶上刻:“无牛人自镇安闲,无住无依性自宽。只此分明谁是侣,寒山竹绿与岩泉。”往前走便是第十二组“圆月颂”,这一组几乎是线刻的薄浮雕,图像越来越抽象。
第十二组:圆月。只有一轮圆月居水面上,其他细节俱已消失。碑刻禅诗:“人牛不见杳无踪,明月光寒万象空。若问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丛丛。”再往后是“牧牛图”的结尾偈:“了了了无无所了,心心心更有何心。了心心了无依止,圆炤无私耀古今。”圆月是非常符号化的一个形象,圆月露出水面,月下有水纹,水纹下有一碑置一仰莲上,非常有思辨意味,比喻行者入万相皆空之境界。
虽然读过多次《牧牛图》,但是仍有几个疑问:“驯伏”与“无碍”两组合并构图,紧搂在一起的两人中,居左的是一位手拿牛鼻绳的高额深目的胡人,为何会在此处出现胡人形象?目前似未见相关探讨。以及,表现“十牧”的图画很多,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把“驯伏”与“无碍”置于一处,只有《牧牛图》如此,这又有何深意?
(作者系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年5月30日第3144期
作者:李占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