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钢琴弄得一团糟”|追忆布伦德尔
2025-06-21 13:03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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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gina Schmeken

6月17日,音乐界传来噩耗,传奇钢琴家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以94岁高龄与世长辞。这位以深刻诠释贝多芬奏鸣曲而闻名的奥地利钢琴家,用长达六十年的演奏生涯在琴键上编织出哲学与诗意的交融。同时,他身兼画家、诗人、作家的多重身份,展现了艺术跨界的独特魅力。

大提琴家史蒂文·伊瑟利斯(Steven Isserlis)代表古典音乐界致以悼念,认为布伦德尔是“文明的灯塔,一位深深热爱音乐、广泛分享这份热爱,且在艺术与个人层面从未妥协的文化巨匠”。钢琴家同行伊戈尔·列维特(Igor Levit)则形容布伦德尔为“独一无二的音乐家和艺术家”,并补充道,“一位巨人已离我们而去。”

自学成才的钢琴家

“据我所知,我并非神童,也不是东欧人,或是犹太人。我不是一位优秀的视奏者,记忆力也并不非凡,家族也没有音乐、艺术或知识分子的背景。我有慈爱的父母,但我必须靠自己去发现事物。”在讲述自己艺术人生的传记纪录片《人与面具》(Alfred Brendel:Man and Mask)中,布伦德尔如此坦然地介绍自己。

回顾布伦德尔的成名之路,他几乎未接受过正规的职业钢琴家训练,却通过自学的演奏传递对音乐艺术的深刻洞见。尽管取得了诸多成就,他从不满足,始终热衷于学习和演奏他钟爱的古典作品,并坚信自己在音乐和技艺上的潜力仍有无限可能。

1931年1月5日,布伦德尔出生于摩拉维亚北部的魏森贝格(今属捷克共和国),家族融合了奥地利、德国、意大利和捷克血统。12岁时,他随家人迁居奥地利东南部的格拉茨,并入读音乐学院,接受传统的钢琴培训。14岁时,他被派往南斯拉夫挖战壕,冻伤后被送入医院。16岁起,他再未接受正规的音乐教育。在随后的自学之旅中,他开始利用录音设备自我纠正,“这使得教师的一些职能变得过时。”他在晚年仍推崇这种自学方式。17岁时,布伦德尔在格拉茨举办首场公开独奏会,演奏的曲目包括巴赫、勃拉姆斯、李斯特的作品,以及他自己创作的一首奏鸣曲。同一时期,他还在格拉茨市举办了水彩画展,这些画作直至1998年他回到格拉茨拍摄电视纪录片时,依然被完好保存。

1949年成为他钢琴职业生涯的转折点,18岁的布伦德尔在博尔扎诺举行的费鲁乔·布索尼钢琴比赛中获第四名,并通过在欧洲和拉丁美洲的巡演奠定了国际声誉的基础。尽管如此,在二十出头的那段时间里,他甚至有两年没有自己的钢琴,只是在朋友家偶尔演奏。20世纪五六十年代,布伦德尔的职业生涯发展缓慢。1959年,他开始为Vox-Turnabout唱片公司录制贝多芬的全部钢琴作品,并在1963年32岁生日当天完成32首奏鸣曲的录制——在维也纳的破旧豪宅中,由于壁炉发出太大的噪音,团队不得不把木柴扔出窗外才能继续录音,这也成为古典录音史上的趣事。

在《留声机》杂志于1969年对他进行的专访中,他回顾并总结道:“我觉得起步缓慢可能对我有好处,这给了我更多时间研究大型曲目,并作为一个人成长。”

20世纪70年代末,布伦德尔逐渐赢得钢琴界以外的广泛认可和赞赏。1983年,《泰晤士报》在一篇社论中专门介绍了他在伦敦举办的贝多芬系列音乐会,“在短短的时间里,这座城市的音乐生活仿佛浓缩到了他对贝多芬探索人类处境的重新诠释中。”自此,布伦德尔的音乐会门票成为伦敦最抢手的演出票之一。

与此同时,他也成了伦敦文学沙龙的常客。冬日里,他常常裹着外套,围着羊毛围巾,戴着贝雷帽和手套在汉普斯特德荒野漫步,恍如贝多芬每天下午在维也纳森林中散步的情景。此外,他在多塞特乡村深处还拥有一个乡村度假地,在那里,他会在室内游泳池中自在地畅游。

严肃外表下的荒诞灵魂

在公众的印象中,布伦德尔那标志性的厚框眼镜与高大的身形略显笨拙,演奏时常因专注而扭曲出古怪的表情,经过高强度练习的指尖则频频缠上绷带。这个外表酷似老学究的形象,或许与他真实而荒诞的性格大相径庭。

1984年,布伦德尔在剑桥达尔文学院发表了一场题为“古典音乐必须全然严肃吗?”的演讲,这一题目恰如其分地揭示了音乐家的多面性与思想深度。这种对音乐本质的辩证思考贯穿他的艺术生涯。在伦敦汉普斯特德的家中,他收藏着受达达主义启发的古怪艺术品,创作荒诞派诗歌,甚至曾牵着小海龟步入维也纳金色大厅,用行动宣示着对“古典音乐严肃性”这一命题的反叛。

在长达六十年的演奏生涯中,布伦德尔成为德奥经典的杰出诠释者,从巴赫、海顿、莫扎特到贝多芬和舒伯特,他的曲目选择颇为独特——很少演奏肖邦,几乎不演奏德彪西或拉赫玛尼诺夫,他认为这些作品更适合其他钢琴家演奏。

尽管以古典传统作品闻名,他对李斯特同样充满激情,认为其炫技作品中蕴藏着深刻内涵,甚至在85岁高龄时仍演奏过《b小调奏鸣曲》的段落。他认为李斯特的魅力在于让音乐摆脱古典的束缚,使钢琴释放出丰富的色彩、动态范围与细腻的变化,并勇于忘却音乐原有的界限,“李斯特的概念是用富于表达的内涵取代优美的声音,这有助于让音乐包容日常生活经验的各种面貌。”

或许正是荒诞的精神内核使然,布伦德尔对勋伯格的钢琴协奏曲也情有独钟。作为一位曾经经历战争创伤的人,他在艺术表达上成为“永远的怀疑者”,这也塑造了他在追求真理过程中的执着。他也是当代音乐的倡导者,曾赞颂哈里森·伯特威斯特(Harrison Birtwistle)为当代伟大的作曲家之一。

从演奏家到文化思想家

2007年,布伦德尔宣布于次年告别舞台,并解释道:“我希望在自己尚能保持良好状态时停下来——与同行的不同之处在于,我并不沉迷于演出。”

2008年2月20日,他在卡内基音乐厅完成了在纽约的最后一场演出,从1973年1月在这里首次登台算起,他已在这座音乐厅演出81场。2008年12月18日在维也纳举行的告别音乐会上,他与查尔斯·马克拉斯执棒的维也纳爱乐乐团合作演奏了莫扎特《第九钢琴协奏曲》(K271)。《泰晤士报》的评论称赞他的演奏“全然不炫耀,却迷人、优雅且灵巧”,小步舞曲“仿佛在回忆漫长旅程的起点”。

拒绝华丽告别、回归音乐本质的选择,与他“在尚能保持良好状态时停下来”的人生哲学相呼应。此后,布伦德尔将重心转向他另一个热爱——文学。身为诗人、散文家和讲师,他的作品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出版。他定居于多塞特郡普拉什庄园,将19世纪的教堂改造成音乐空间,支持他所青睐的年轻钢琴家的职业生涯等。2010年,他获得《留声机》终身成就奖,成为20世纪古典音乐界的文化坐标。

对这位钢琴艺术家,丹尼尔·巴伦博伊姆曾直言:“他把钢琴弄得一团糟”,但同时也盛赞他为“卓越的知识分子和人文主义者”。这种争议正源于布伦德尔对音乐文本的极致钻研——与伊莫金·库珀合作时,他曾用20分钟打磨舒伯特奏鸣曲中的一个和弦;在录制贝多芬《“槌子键琴”奏鸣曲》时,他克服了背部顽疾,呈现出“紧张且几乎完美的演绎”。他的散文集《音乐的思想与后思》(Musical Thoughts and Afterthoughts,1976年)和《音乐的意义与荒谬》(Music Sense and Nonsense,2015年)等以锐利的视角剖析音乐的本质,甚至探讨调音艺术并鼓励钢琴家主动习得,同时主张“所有钢琴家都应接受作曲训练”。

他曾说:“‘倾听’(listen)这个词是‘沉默’(silent)的变体。”在布伦德尔眼中,他从未听过让自己完全满意的演奏,也从未演奏过让自己完全满意的作品。这种永不满足的艺术追求,或许正是他留给世界最珍贵的遗产。

从战火中自学成才的少年,到用录音重塑贝多芬诠释的先驱,再到以文字思辨音乐本质的思想家,布伦德尔的一生如同一部复调作品,在严肃使命与荒诞趣味之间对话。2025年,当他的指尖最终离开琴键,那些在录音中凝固的音符、在画布上跳跃的色彩、在诗行中闪烁的哲思,仍在诉说着一位艺术家对真理的永恒追寻。

谷宇飞/编译


作者:

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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