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说说“咬文嚼字”
2025-07-23 13:27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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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文嚼字”四字,今日听来总带点讪笑的味道,仿佛说话人正对着一位迂夫子摇头。然而若肯翻开尘封的典籍,便会发现它的身世原本不带褒贬,只是一幅读书人的素描:低头沉吟,唇齿间反复摩挲字句,像嚼肉一样要把每一丝筋络都嚼碎,使滋味尽出。韩愈说读书要“含英咀华”,其中的“咀”正是咬嚼之意;元杂剧《杀狗劝夫》第一次连用“咬文嚼字”,不过借角色之口发牢骚,并未宣判这个词终身有罪。后来《红楼梦》里的贾政再把它拎出来训斥宝玉,这才给词蒙上一层灰暗。久而久之,人们只记得灰暗,忘了最初的光亮,于是“咬文嚼字”被草率地关进了“死板”“教条”的牢笼。今天若要把它放出来,就得先替它洗尘,继而让它重新上岗,在信息奔涌的时代里做我们最诚实、最锋利的一把“刻刀”。  

为何非要如此?因为典故、成语、名句的误读已经随处可见,小则令人哑然失笑,大则让公共行为失范。电视字幕写“投江,以身殉国”,屈子九泉之下必苦笑:楚乃诸侯之封,非今日民族国家之概念;《诗经》的“七月流火”被盛夏高温报道拿来形容“酷热难耐”,火星西沉、天气转凉的古老信号被彻底颠倒;至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是战士同袍的生死盟誓,如今却印在婚庆糖果盒上;“人尽可夫”原是一句劝人珍惜父恩的警语,却被误用作羞辱女性的利刃。大面积的以讹传讹,使经典被抽去骨髓,只剩下一串悦耳却空洞的声音。声音回荡得愈广,文化的失血便愈多,最终我们可能在热闹的祝福里丢失了先人真正的叮咛。  

咬文嚼字的正当性,并不止于“别闹笑话”那么轻巧。它首先是思维的磨刀石。王安石写“春风又绿江南岸”,若停留在“到”“过”“入”,诗眼便死;一个“绿”字使通篇皆活。个人行文如此,公共表达亦然。法律条文里若把“应当”误为“可以”,权利义务的天平就会倾斜;医学指南把“禁忌”错成“慎用”,患者的生命可能因此改写。文字是社会的刻度,刻度一旦模糊,人们就会在失准的世界里相互碰撞。更深一层说,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正在于每一个字都曾经历时间的严选,若能准确地让它们穿过千年抵达今日,传统便不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继续参与我们呼吸的活体。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一套可操作的“咬嚼法”。第一步是溯源,把字句带回诞生的现场。读《论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了解春秋末期“礼不下庶人”的社会结构,便不会草率地给孔子扣上愚民的帽子。第二步是析境,看词语原本的舞台。成语“美轮美奂”只合形容高峻华美的建筑,若拿来修饰舞姿,就像把王冠戴在足尖。第三步是勘误,把日常碰到的误读随手记成一本私人“错题集”。久而久之,“首当其冲”不再是“首先做榜样”,“差强人意”也不再是“勉强凑合”。这三步循环往复,个人便拥有了一套语言“防疫”系统,足以在信息洪流里自我“解毒”。  

有人担心如此读书是否太累,然而数字时代的复制速度与传播广度,早已把“差不多就行”的代价放大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当一条微博可在几分钟内抵达百万屏幕,一个错解便可能在同样的时间里植入百万大脑。此时再谈“咬文嚼字”,已非冬烘先生的固执,而是数字公民的刚需。它提醒我们:对符号保持警惕,对意义保持敬畏,对历史保持温情。  

把每一个字都读成一颗种子,慢慢咀嚼,细细消化,它便会在今日的土壤里重新发芽。愿你我在键盘与屏幕之间,仍肯为一字查一晚书,为一句辨一段史,让古老的汉字在唇齿间再度生香,也让我们的思想因这份准确而更加清澈。若能如此,千年前的作者与今天的读者便可在一撇一捺里会心一笑——那正是“咬文嚼字”最动人的回声。


作者:

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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