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大师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的逝世是2025年古典音乐界最受关注的新闻之一。不过，或许对于多数音乐听众而言，这位录音等身、桃李盈门的艺术家淡出公众视野多年，俨然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那是将近17年前的2008年12月18日，一个精心选择的漂亮日期，“年仅”77岁的布伦德尔在与马克拉斯执棒的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奏了莫扎特《第九钢琴协奏曲》后，永远结束了自己的演奏事业——这距他作为演奏家的首场独奏会正好过去一甲子。

举办“告别”演出的音乐家不少，可像布伦德尔这样早早退休，使其退休成为一个极具纪念意义的“事件”，且在退休后依然不断发光发热的，恐怕唯布伦德尔一人。

布伦德尔相当提前地策划了一系列“告别”演出，并精心安排了返场曲目。2008年12月14日，在人生最后的独奏会上，钢琴家别出心裁地选择了海顿《f小调变奏曲》、莫扎特《第15钢琴奏鸣曲》、贝多芬《第13钢琴奏鸣曲》，当然，还有“应景”的舒伯特最后一部钢琴奏鸣曲（D960）；随后，他依次加演了贝多芬《A大调小品》（作品33号第4首）、舒伯特《降g小调即兴曲》（D899第3首），以及巴赫《降临吧，万邦救世主》，作为其独奏会事业的“结语”。

而“封琴”之作莫扎特《第九钢琴协奏曲》更是颇不寻常的选择，这部莫扎特早期作品是钢琴家偏爱的“完美之作”（钢琴家语）。除了“惊喜与隐秘”这一标题，布伦德尔未多阐述这些曲目安排的特殊构思，不以个人化的解释侵夺音乐体验的诗意。

对我而言，这两场实况录音展示了一位真正的音乐家演奏的真正的音乐，且毫无气力衰减之弊：这不仅在于钢琴家浸淫音乐70载的精纯与敏锐，更在于其发乎天真的坦率与至虔至诚的严肃，在高度的精神专注与技巧表达下被神奇地融为一体。

不妨说，布伦德尔是一位极其爱惜羽毛的艺术家。钢琴家直言，他有意选择了在自己“仍有全面掌控力”且“仍能增添新的洞见”时退休——这正是一种“激流勇退”的智慧。甘于舍弃掌声鲜花，钢琴家只将技巧与音乐俱佳的“布伦德尔”呈现在台上，一如他极其谨慎地对待自己不擅长的作品，比如肖邦。无论在任何时代，这样的“适可而止”都无比难能可贵。

这位心思缜密的钢琴大师亲自为其艺术生涯“盖棺定论”，且留出大量时间精力，一丝不苟地塑造着自己留给历史的形象：决定退休后，他开始挑选出版一系列未发行的录音，以及“艺术家之选”经典精选集。我们也由此惊讶地发现，除了他权威的德奥核心经典，钢琴家对自己演绎的韦伯、李斯特、布索尼、穆索尔斯基作品也格外满意——他从不想把自己的音乐形象限制在标签化的“眼镜”与“学究气”中，用行动反击了哈罗德·勋伯格当年多少有些不公的批评。

布伦德尔精心安排着他留给外界的公众形象；在音乐中，他亦以毕生的心力思考如何放置自己的演奏身影。一方面，布伦德尔始终坚持“为作曲家与作品负责”，尝试隐去“演奏者”的身份，使音乐自身表达；这也是他在许多大师课与讲座中反复强调的理念。而在他最后的访谈中（《留声机》杂志2009年1月刊），他也不无幽默地感叹：“传递作品的含义并不意味着我要将自己挡在外面。总有人把这一切简单化——‘哦你知道，布伦德尔是最低调的人’。不，我可不指望着得到上天的启示！”当我们聆听他“绝笔”般的最后独奏会时，我们分明听到如此感人而矛盾的平静与不舍，这样的情愫是否很“布伦德尔”呢？

布伦德尔得享高寿，深居简出且远离舞台，他长达17年的退休生活亦不寂寞空虚，而是如此健康充实而成果丰富。对于一众与他熟识的音乐家而言，布伦德尔始终陪伴引领着他们，直至去世。自2009年起，除了其“业余爱好”文学活动，布伦德尔也是各种音乐节与大师课的常客，他孜孜不倦且毫无保留地与后辈们分享着他作为一位音乐家的毕生心得，以及他作为一个长者的温暖关怀。即使年届九旬，布伦德尔依旧热衷于现场聆听各类音乐演出；演出结束后，这位鲐背老人往往会迟钝地出现在后台，以自己的光临低调地表达他的鼓励——但有时也有例外。在一次音乐会后，我竟出奇地听见布伦德尔对某位年轻的音乐家当头棒喝：“呼吸！记着呼吸！”

钢琴家去世时，他的家人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出一张他抬起双手的照片，意味深长地向公众再一次告别：“这张照片由他亲自挑选，向你们所有人传达他的关切与感谢。”布伦德尔如此策划了他令人难忘的最后一次“退休”。

杨罕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