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这片镌刻着中华民族精神密码的土地，孕育出的旋律总能直抵人心。今年夏天，作曲家周娟创作的板胡与钢琴作品《几回回》三度登台，演奏家胡瑜以板胡演绎出如歌如泣又振奋激昂的曲调，令听众在沉醉中热血翻涌。这部作品何以拥有如此动人的力量？透过与周娟的对话，答案逐渐清晰——这份震撼，源于作曲家一次彻底的精神寻根，一场与不同时代的赤诚对话。

“黄土高坡梦”

“每一位中华儿女心中都有一个黄土高坡梦。”周娟说。多年来，她始终怀揣着陕北题材的创作夙愿，直至2020年中央音乐学院延安·10.15艺术节举办“新时代·新民歌”专场音乐会，让这份心愿终得实现。

她以贺敬之的《回延安》作为创作蓝本，从中汲取丰沛灵感，尤其是信天游体歌词中的农耕气息与敬天情怀，深深打动着她，“我把对黄土高坡那份如水的亲切、宽广的深情，那种用生命在高原呼喊放歌、伸手可摘星辰的浪漫，都编织进了《几回回》。”

2020年10月17日，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俞峰执棒交响乐团与合唱团，在延安大剧院首演了包括女高音与乐队版《几回回》（苏晓庆演唱）在内的十余首“新时代·新民歌”作品。彼时板胡虽隐匿于交响乐团中，其独特音色却在作品里扮演着关键角色。担任板胡演奏的中央音乐学院教授胡瑜说：“作品的音乐素材源自民歌，女高音与乐队版的《几回回》原汁原味展现了民歌韵味，交响乐团营造出气势磅礴的整体氛围，地方风格的音乐语言起到了恰到好处的点缀作用。”出于对作品的喜爱，作品首演后，他向周娟提议将作品改编为由板胡担任独奏的版本。

不同版本各具特点

板胡与钢琴版《几回回》从原来5分钟时长扩充为13至14分钟，通过多次情感递进自然推向高潮。高潮处的设计尤为精妙：《东方红》旋律以新和声温和重现，板胡以上五度卡农回应，恰似个体对文化根基的回望。胡瑜评价：“从《羊肚肚手巾三道道蓝》到《东方红》的旋律发展，作品淋漓尽致展现了作曲家的乐思与功力。”周娟以协奏曲思维创作，将钢琴功能拓展为“模拟乐队”——通过模仿木管、铜管、弦乐及打击乐的音色，与板胡形成生动对话，演奏的技术难度也随之提升，演奏者需以与交响乐团合作的思维完成演绎。

胡瑜的演奏将情感诠释得入木三分，对结构的把控大刀阔斧，对尾音的处理细腻入微。胡瑜认为，这部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摆脱了单纯炫技或简单展示民歌旋律的模式，而将发展建立在深刻复杂的乐思之上；尤其对板胡而言，以复调手法运用民歌素材表现红色主题，形式罕见且极具创新意义。周娟解释，这种设计让历史与当下、个体与民族形成深刻呼应。至于未来的管弦乐版，她期待其“从回望土地的温柔思念，到太阳普照大地的壮阔，承载更厚重的张力与丰富细节”。

《几回回》同样得到了新加坡鼎艺华乐团的倾心。乐团委约周娟将《几回回》改编为一部兼具中华传统韵味与国际审美、能展现乐团实力的作品。依据鼎艺华乐团的编制，室内乐版《几回回》由高音板胡领衔，搭配梆笛、唢呐、管子、琵琶、古筝等十余种乐器。这一版本既强化旋律的感染力，又不止于表面的流畅。周娟特意在首演前寄语演奏家：“希望乐团每一位演奏家都把这部作品当作自己的独奏来演绎。”她为每件乐器量身打造了极具个性的段落，让它们既能彰显自我，又能与其他声部融洽共鸣，动静之间达成精妙默契——恰如当代社会中，每个个体绽放光彩，方能成就时代的繁荣。

周娟坦言，创作中最大的挑战是将东方单旋律美学与西方多声构架自然融合，却不留技术雕琢的痕迹，“我选用两首民歌，再加上原创的7条旋律，这9条旋律在纵向维度上29次交织，通过声部对位形成平衡与对比，横向则实现无缝衔接。”

今年4月20日，这部作品由鼎艺华乐团与胡瑜在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首演。从现场录音中能清晰感受到观众的热烈反响。在胡瑜看来，这一版本的音乐色彩更为丰富，多件民族器乐与板胡形成多声部的交融交织，共同构建出层次饱满的音乐表现空间。

以情驭乐

聆听《几回回》，仿佛被裹挟着百年记忆的时代洪流反复浸润。刚在一段旋律中被推向情感之巅，下一波浪潮已带着更汹涌的力量袭来。每一次冲击都从发梢蔓延至脚踝，从耳膜震颤到心房，而心底的热意却如篝火般越烧越旺。能清晰感受到作曲家既扎根于陕北黄土，又穿梭于时空洪流，更引领听众触碰星辰般广阔的未来——这恰是“几回回”三字的深意。

不同版本的《几回回》各有千秋。对于周娟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她调整了过往对于前沿创作理念的探索，融合对技术的执着和对真情实感的追求，赤诚地用自己的真心联结每一个音符，“这是我最‘感情用事’的一次创作。”

这个暑假，周娟正潜心创作《几回回》的板胡与乐队协奏曲版本。这份持续的创作热忱，既印证着她对陕北大地深沉的眷恋，也道出了一部佳作的诞生密码——需经作曲家数年打磨，在反复推敲与雕琢中沉淀而成。“创作中我深深体会到，每个人都是时代洪流中的微小个体，既有自己的使命与声音，又承载着时代的共鸣与映射。”

纪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