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我采访了一位当年从南京大屠杀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他叫徐绍亮。我见到他时,他年近八旬,身材魁梧、满头银发。说起60年前的那段经历,就像叙述昨天的事一样。他说,1997年12月14日是他的“60岁生日”——死里逃生之日。60年前的这一天,攻陷了南京的日本侵略军,向手无寸铁的南京军民,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徐绍亮是怎样大难不死,从日军的屠刀下逃生的呢?
1937年,19岁的徐绍亮是南京交辎学校的一名学员。这是一所为培养机动车驾驶员的军事学校,属于黄埔分校。南京保卫战开始前,交辎学校撤离了南京,给南京卫戍司令部留下了十辆摩托车和十个学员在保卫战中担任通讯工作,徐绍亮即在其中。
南京保卫战是12月5日拂晓打响的。打到12月12日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徐绍亮发现卫戍司令部大院已经空无一人。他想,这一定是要放弃南京了,我们也赶快走,找学校去吧。他和同学李士银一起,驾驶着摩托车直奔下关码头。走到挹江门一看,许多官兵都被堵在城里出不了城,接近城门都很困难,不要说驾驶摩托车出城了。徐绍亮和李士银丢掉了摩托车,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了城。来到下关码头一看,码头上聚集着成千上万等待渡江的官兵。一艘渡船载着满满一船人已经离开码头驶向江北,人们以为它还会回来,哪知道它一去不返。有人开始自己想办法过江,找来门板、木头做木筏。人们发现了码头上的趸船(注),可是趸船用铁链子拴着。有人找来十字镐,砸那拴船的铁链。徐绍亮和他的同学都不会游泳,又没有渡江工具,就只好在江边徘徊等待。黑夜,江边哭喊声不断。
天亮了,江边码头上的人丝毫没有减少。突然,有人喊了声:“日本兵来了!”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人们沿江向东西两个方向乱跑。徐绍亮和他的那个同学在这时候跑散了,此后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
徐绍亮往下游跑了一段,见前面出现了一段铁栅栏围墙,便翻墙跳了进去。这是一家外国人的仓库,里面已经有二三十个军人。看仓库的中国人卖给他们每人一身老百姓的衣服,让他们换下军装,然后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屋子里呆着。
14日一清早,日本兵进来了,把仓库里所有的人都赶到马路上。日本兵把老年人先挑出来,又把妇女和儿童挑出来,剩下青壮年男人集中到一个广场上。人群中有个哑巴,想解手,走出人群跟看押的日本兵比划。日本兵吼叫着用刺刀砍哑巴的头,鲜血从哑巴的头上流了下来。
下午,一批一批的人被押走,远处传来机关枪声。徐绍亮心里想:不用说,今天是没命了。因为人太多,徐绍亮他们这最后一拨人押走的时候,已是下午四五点钟,天快黑了。
徐绍亮从未来过这个地方,不知是南京的哪个方位。只见顺着一堵墙走了一段,拐过墙就看见长江了。江边全是中国人的尸体,岸边的高处架着机关枪。走在前头的徐绍亮见脚下是伸向江边的斜坡,顺势就往下跑,跑了几步之后向前扑倒。几乎与此同时,日军大屠杀的机枪响了。
几分钟后,机枪停了,江边全是尸体。刽子手逐个检查,来到徐绍亮身边,大概看出了什么,朝着徐绍亮的后背就是一刺刀!徐绍亮当时胳膊朝前伸着,身体又朝前倾斜,这一刀,从他右侧肩胛骨下刺了进去,刺斜了,居然没有伤着内脏!徐绍亮很清醒,甚至感觉到了刽子手在他身上擦刺刀。然而刽子手没有就这样放过他,用手枪照着他的头部又开了两枪!第一枪擦着他的眉梢,射到了地上;第二枪打中了,鲜血登时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昏了过去。
也许是天色已晚,光线太暗;也许是杀人太多,刽子手已经疲惫不堪,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这第二枪也没有击中要害:手枪子弹从徐绍亮右嘴角下射入,划过舌头,穿过口腔,击碎了五颗牙齿,然后又从上腭穿过,钻到了他左眼下,卡在了眼眶的骨头上!
60年过去了,由于上了年纪,面部肌肉松弛,徐绍亮眼眶下和嘴角下的伤痕不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他的右侧腋下,一个一寸宽的刀疤清晰可见。徐绍亮老人张开嘴,取下假牙,让我们看子弹给舌头和上腭骨留下的豁口。
当徐绍亮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杀人的日本兵全走了。徐绍亮心想,我也跑吧,还等什么!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腋下的伤口,沿着江边向下游走。黑暗中不知走了多远,仿佛是走到一片小竹林中,他昏倒了。不知又过了多久,他被木船撞击江岸的“咚咚”声唤醒了。顺着声音找去,江边停着一条没有人管的趸船。大概是从下关码头漂下来的吧,怎么没有人呢?徐绍亮爬上船一看,船上有五六个人,全都死了。流了许多血、又走了许多路的徐绍亮,此时已经非常虚弱,没有一点力气,上了船就倒下了。
半夜,不知从哪儿又跑来了一个死里逃生者,看来他没有受伤,上了船就拼命地划起来,船离开江岸驶向江心,到了江心那人也没力气划了,任船向下游漂去。天亮时,船漂到了北岸。那个划船的上了岸就走了,两人始终没说一句话。
江北的渔民把徐绍亮救上了岸,把他背到一个好像是村公所的大屋子里。屋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许多伤员。这地方好像属六合县管,具体叫什么村现在回忆不起来。只记得村民们给他伤口上了点红药水,又给他小米粥喝。在这个大屋子里睡了一天后,他觉得体力恢复了。因为这个村离公路很近,日本人会来,他连夜穿过公路又朝北走。那颗子弹还卡在他左眼眶下的骨头上呢,挤得他眼睛快睁不开了。一个村民用剃头刀在他眼下划开皮肤,帮他取出了那颗子弹头。
两个月后,徐绍亮在长沙找到了自己的学校。
60年间,徐绍亮一刻也没有忘记1937年12月14日那一天。他对我们说:“我个人遭受的痛苦、屈辱,我能想得开。我最忧虑的,是中日两国的关系和两个民族的未来。近年来,日本国内多次出现否认侵略、歪曲历史和美化侵略战争的谬论,使我感到愤怒。直到今天,还有日本政府官员朝拜靖国神社;还有右翼分子非法登上中国领土钓鱼岛!每当我从电视上看到这些消息后,我气愤得彻夜难眠……日本现在还有人不承认对中国的侵略,甚至说‘南京大屠杀是中国人捏造的’,我作为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见证人,我要对这些日本人说:南京大屠杀铁证如山!我警告日本一小撮人,不要再做伤害中国人感情的事了,今天的中国已经不是60年前的中国了!同时我也希望我们中国人,永远不要忘记日本侵略我国领土、杀害我国同胞的这段屈辱的历史。”
几年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徐绍亮老人去世的消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形象,他的声音,还有他讲述的那段经历,至今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注:趸船,平底、箱型的非自航船,固定在岸边供船靠岸的浮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