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音色的猎人,捕捉世界的美妙|人物
2025-08-18 18:55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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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手机里自谱的DJ音乐《快快睡觉》,前一秒还是上海绅士打扮的徐坚强,立马变身——歪戴白色礼帽,竖起POLO衫衣领,再翻出包里的墨镜戴上,还像模像样模仿起迪厅DJ的打碟动作。倘若配上迪厅里光怪陆离的灯光,还真是潮人一个。这样的活力,让人很难相信,眼前的徐坚强已年逾七旬。

作为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徐坚强的作品类型多元且风格独特。在5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其作品涉及交响乐、协奏曲、室内乐、舞剧音乐、民族管弦乐、无伴奏合唱、歌剧、打击乐、流行歌曲等多种体裁,他也因此被称为“全方位的作曲家”。

近几年,徐坚强开始探索DJ音乐、爵士乐等的创作。对音乐、对生活,他始终抱有如孩童般积极探索的好奇心,“没有好奇心,就无法去钻研任何事情。”

“肿瘤”与“旧城区改造”

在很多人眼里,作曲技法理性、抽象,且不易具体描述。不爱走寻常路的徐坚强,结合自身经验,风趣且通俗地总结出两种十分实用的作曲法:一是在持续基础音高上产生附加音与附加和弦的“肿瘤”(内核音组附加)作曲法;二是以民歌和民间曲调一类素材为基础的“旧城区改造”(音调重塑)作曲法。

“肿瘤作曲法”就像音乐里的微观实验。在合唱作品《ZHI》里,他用两个音不断重复,如同健康的细胞,而突然加入的变化音像“良性肿瘤”,短促却鲜活。他在中央音乐学院讲学时首次提到这个创作理念和方法,甚至引起了美国医学界的注意。

“旧城区改造作曲法”灵感则来自他对上海旧改工程的感悟:旧城区变换了新天地,但历史遗迹不能动,城市标志性建筑不能动。在以民歌和民间曲调为基础的创作中,徐坚强坚持原旋律不能变,“就像给老房子装新窗,玻璃能换,窗框得留着。”但无论“改造”还是“破坏”,都要合情合理。

他的第一部合唱作品《李有松》,保留民间小调原封不动,只在其他人声声部装了辨识度很高、贯穿全曲的一个音作伴奏,使得老调子焕然一新。当这个作品参加第一次全国合唱作品比赛时,现场评委都惊呆了:“合唱还能这么写!”这部作品后来拿了全国合唱比赛二等奖(一等奖空缺)。

徐坚强认为,原创作品同样可以采用“旧城区改造法”。在他那首广为流传的合唱作品《归园田居》中,他先设计了一个“旧城区”,即普陀山的佛音。2008年,他在普陀山上偶遇二三十个和尚唱念佛音,只有简单一个木鱼和一个磬作伴奏,没有休止符的旋律如活水般流淌,虽然简单却深深感动了他。这份印记在脑海中的旋律被他化成合唱主题,以东晋诗人陶渊明的诗作《归园田居》为词进行创作。创作时他没有采取西方作曲技法常见的结构,而是顺其自然,反而成了一种“没有结构的结构”。对徐坚强而言,音乐更多是发自内心的流淌,技法从不是首要考虑因素,某种结构或范式也不会束缚他的音乐。

2015年,由合唱指挥家杨鸿年推动,在中国合唱协会、上海音乐学院等多方支持和帮助下,杨力、邹跃飞、赵登安和阎宝林四位指挥家执棒四支优秀合唱团,在国家大剧院举办了一场“天风地歌——徐坚强个人无伴奏合唱作品音乐会”,音乐会大多数作品是徐坚强的获奖之作。其中“人声为微电影《蓝柳》实时配乐”的演出形式,在国家大剧院还属首次。《蓝柳》同名合唱作品经阎宝林带领“八秒”合唱团在美国演出,总谱手稿还被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收藏。

“音色记录本”

在家里,徐坚强安装了一整套完整的电脑Logic新一体机设备,一有空就埋头于此,他说,这是他的“健身运动”。

从小,徐坚强就发现自己对音色极其敏感,投身作曲后更是痴迷于各种美妙音色。“我的耳朵像个捕音网,漏不掉任何有意思的声音。”外出时,他的口袋里总装着小本子,记录并描绘他偶然间听到的各种音色:蝉鸣、流水声,甚至是地铁进站口的风声……哪个音色类似哪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哪个音色契合什么样的情绪,他都会及时标注在这个“音色记录本”上。

一次,和朋友吃饭,席间玻璃杯不经意被碰响,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再碰一次!刚才那声‘叮’有泛音,像银器。”后来这个声音被他写进大型民族管弦乐《日环食》里。这部以日环食现象为意向的作品,用各种丰富奇特的音色塑造出一种“天象感”,在中国台北举办的“首届国际华人民族音乐作品比赛”中,荣获银奖(金奖空缺)。

在徐坚强看来,每种音色都有“当下性”,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音色的魅力所在。除了捕捉音色,他还十分重视对音色的开发。他经常摸索各种乐器,寻找不同音色,最终把中西乐器“摸”了一遍。他还把家里用的饭锅碗筷及药瓶牙签盒等都当作“乐器”,写了一系列“废品”音乐和生活日用品音乐。自从有了Logic设备,他每天都像着了迷似的在设备上搜索和制造各种音色。

徐坚强觉得,自己更多时候是“为了某个音色而作曲”。别人先写旋律再找音色,而他是先抓音色,“找到对的声音,旋律会自己‘长’出来,甚至觉得作品也已完成了一大部分!”凭借敏锐的感知力捕捉着生活与大自然中的“天籁之音”,他将此化为创作的灵感与手段。

因为对音色的敏锐和讲究,他对自己作品的呈现也有很高要求。有一年,央视一档节目邀约演出他的《归园田居》,当他听到不是自己所要的音色时不停摇头:“合唱团的音色太厚重了,像是在唱《满江红》。陶渊明归乡是喜悦的,哪能那么沉重?”哪怕对方说“这可是出名的好机会”,他也摆手:“作品都唱得不对了,出名有啥用?”为了保证艺术质量,他毫不犹豫地谢绝了上央视节目的机会。

创作于1993年的古筝曲《一分钟等于76》,是徐坚强比较满意的作品之一,这部作品代表他的一个理念:“用最简单的材料,做不简单的音乐。”作曲家就像大厨,评判厨艺好坏,不是看山珍海味做得如何,而是看家常菜发挥怎样,喜欢吃的人多不多。作曲家杨立青对这部作品赞赏有加,还专门引用作品中的部分音调创作了室内乐《思》,副标题还特地写了“和徐坚强君”,成就一段惺惺相惜的佳话。

“似我非我”

与徐坚强合作多部作品的阎宝林感慨,他是一位敢于不断否定自己、突破自我的作曲家,“每次拿到他的新作品,我都会惊讶,这是同一个人写的吗?”“他就像一个小孩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脑子里有各种点子。”

在好奇心驱使下,徐坚强的作曲从不“挑食”,几十年来几乎涉猎音乐创作的所有领域。“我什么都能听,什么都愿意写,不会写就学,学了就试试。但有一种东西至今怎么都写不来,那就是难听的音乐!”徐坚强调侃道。

徐坚强的小儿子打碟打得好,他就跟着儿子去酒吧,感受DJ音乐。看到年轻人在强烈的音乐节奏下又唱又跳,玩得尽情,他琢磨,这种音乐这么吸引年轻人,一定有它的魔力。他发现,DJ音乐有着一套非常严谨和科学的作曲机制。目前世界上的DJ音乐有4000多种,但蕴含国风元素的特别少。他一下子有了创作的想法,试着将中国唢呐的音色与元素融入,写了DJ舞曲《快快睡觉》。儿子把音乐小样发给外国朋友听,大家都夸赞范儿挺足,有中国音乐元素的加入特别新颖。

因为好奇心和敏锐的观察力,生活里的点滴细节在徐坚强这里都能变成创作的素材。这个创作不光是音乐,还有文字。

最近,他出版了一本书,书名为《徐坚强人生悟道乱弹集》,封面是自己画的:“乱”字那一撇像蛇,因为2025年是蛇年,他又属蛇。书里记载着他日常生活的细致观察,语言幽默风趣又富有哲思,比如,“电梯里抢着进的人,唱合唱时总会是抢拍子的。”“找时间请人吃个‘便’饭的人,多半没真心。”“书啊书,读了就是书!书啊书,不读就会输。”

徐坚强说,自己这类“胡言乱语”还有很多,譬如有次讲课,他建议学生要学会“正话反听,反话正听”,课程结束时有个学生问:“老师,您今天这堂课我们是应该正听还是反听呢?”只见他非常淡定地说:“请随便听!你认为应该正听就正听;你认为应该反听就反听!”课堂上一片掌声雷动。

小时候,徐坚强的梦想是当一名电影演员,却阴差阳错考进上海音乐学院。年轻时凭借俊朗的外形,他在一部电视剧里试镜过一个角色,试镜的剧照确实颇有明星风范。在他创作的歌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里,他还饰演了其中一个角色,过了一番戏瘾。

几十年的作曲生涯走下来,徐坚强的梦想早已改变。现在,他更想在有限的生命和岁月里,努力为中国和世界人民写更多好听的音乐。“我就是一个为音乐活着的人。”他说。

这些年,他的合唱作品屡屡获奖,广泛传唱,让他更为关注中国合唱的发展。在他看来,中国的合唱事业任重道远,作为创作者,唯有写出好作品才是硬道理。目前,他正投身于国家艺术基金项目资助的大型交响合唱作品《华夏圆宇》即将开始的排练与演出事项中。这部歌颂可爱可敬的航天英雄的作品,也挑战了他个人作曲技术的极限,“上太空这么难,我们的航天人都做到了,我写这样的作品,再难也算不了什么。”

一直以来,徐坚强都很欣赏京剧艺术家梅兰芳“似我非我”的艺术审美,借鉴到创作上,他认为应该努力达到“似有非有,乱中有序,有序无序,齐头并进”的境界。在他看来,从学习到创作,音乐都是一个“从不懂到懂,再到不懂”的过程——从懵懂不知,到学会理论方法,再把学过的东西打破,整理后形成自己的感悟。

人生,亦是如此。

陈茴茴/文


作者:

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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