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第十一届爱琴杯国际大提琴比赛（下称“爱琴怀”）决赛落下帷幕。自2004年起，这项赛事每两年举办一届，至今已走过11届历程。作为赛事创始人之一，中央音乐学院教授陈圆虽已90岁高龄，隐居京郊养老院，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头精致的银色卷发衬着柔和笑意，粉色小手提包与合脚软皮鞋透着雅致。与人对谈时，她平静与亲和的气场，总让人不自觉地凝神静听。

如今，学生不时来养老院求教，她总会耐心指导；每天午后，她仍坚持练琴、阅读，有新感悟便记下分享给学生。养老院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每周两三次按摩，还有一套床上运动；每天抽半小时到一小时练琴，主要体悟基本功——我清楚学生常遇的问题，得先自己试试。”大提琴是她一生的信仰。“每当思绪沉入其中，心就会平静、愉悦，充满生机。”她说，“大提琴是我生命的链条，从未断裂，也不会终结。”近日，她写下最新的感悟：“研究琴，也研究人，研究人与琴相通的规律。”

悟学：

以人为本，以气习琴

陈圆1935年生于山东青岛，1949年至1956年就读于中央音乐学院管弦系，师从朱永宁、黄沅澧教授；1956年至1958年，她进入苏联专家瓦·谢·契尔沃夫班进修；自1956年毕业留校后便始终坚守教学一线，至今教龄已达69年。谈及过往，她更愿从大提琴教学说起——在她心中，这是做了一辈子的事业，藏着最值得分享的热忱与思考。

陈圆初学大提琴时，中国的大提琴教学与演奏尚处开拓阶段。“当时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件乐器，走在街上，有人还以为是吉他呢。”陈圆笑着说。1956年留校任教后，她未赴海外深造，而是进入苏联专家班进修。回望60余载教学生涯，她口中的往事，大多是与学生共同成长的点滴，以及对教学与演奏的持续钻研。

以人为本，以气习琴，源自陈圆多年演奏与实践的深刻体悟。早年学琴时，她曾因西方演奏体系所主张的“用力”奏法而陷入困境：练琴时手疼起包，休息后再练，疼痛依旧。成为教师后，她发现学生们也常遇到同样问题。一次偶然的太极拳学习经历，为她点亮了新思路——她开始尝试将气息融入演奏，主张“放松才有力量”，用气息带动全身协调发力。

更深远的启发，来自钱学森“人体是开放的复杂巨系统”的观点。她将东方整体思维融入音乐教育与演奏实践，结合中华传统文化与人体科学原理，创建了“东方元极大提琴演奏法”，为中国大提琴艺术探索出一条兼具民族特色的新路。1983年，她在《中央音乐学院学报》发表首篇相关论文《大提琴演奏与气功》，至今仍感念当时编辑的远见。

陈圆坦言，西方演奏体系已高度成熟，“从西方传入中国前，无论作曲还是演奏，都已发展到极高水平”。但她也敏锐察觉到，西方思维如西医般侧重具体问题，而东方思维则讲究整体观与“天人合一”——这种差异，正是她探索的起点。

悟琴：

天人合一，六合正中

她将东方哲学融入教学，用“元极图”帮学生具象理解演奏要义：图中大圆象征人与琴的整体，黑鱼、白鱼分别代表左右手，两条鱼中的鱼眼是两手的触弦点，象征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间曲线代表气的流动，其中圆点代表音频。给学生启蒙时，她会让大家亲手绘制“元极图”，用直观形象打通抽象理念。

她还以“六合正中”引导学生体悟天人关系：“六合指天地与东西南北，我立于正中间……就像人在院中，面对四壁与天地。”让学生初学便从传统文化视角理解大提琴艺术的内核。在她看来，仅就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书法来看，便与大提琴演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毛笔运笔建立在‘天人合一’‘天圆地方’的人天观之上，不仅是手，更是全身心、全气息的参与，在时空中全方位、立体式、多角度地舒展。这与大提琴演奏完全相通——运弓也应‘解放’，追求全方位、立体式、多角度的运用。”讲解气息运用时，她以“意到气至”阐释：“音乐语言通过意念化为气息，气息带动手部动作，最终促成乐器的乐音。”解释“音频”在演奏中的作用时，她以“针灸”作比：“弓的音头震开琴弦，无论轻重，都像针灸入体，这是琴的音频与人的经络相通的关键，贯穿演奏全程。”

探索之路从非坦途。当她提出“放松才有力量”“将偏毛运弓改为全毛运弓”等观点时，曾遭到不少质疑，被认为“不科学”。但陈圆从未动摇，坚持用实践验证方法。数十年教学成果给出了答案：经她指导的演奏“发音好听又省力，音色圆润透彻”。她培养的弟子，在国内外赛事中屡创佳绩；学术上，《将元极图运用于大提琴演奏与教学中的体会》《将中西方审美观点渗入专业教学》等论文、《大提琴演奏法》DVD等资料，以及日益受关注的《东方元极大提琴演奏法》（含英文版），都成为她理念的注脚。“有外国专家来访学，读英文版教材就能了解大提琴艺术在东方的发展了。”她欣慰地说。

2004年，她与司徒志文共同创办爱琴杯；2005年，“陈圆大提琴艺术中心”成立。20余年来，爱琴杯以提高大提琴演奏者的素质和艺术修养为目标，把专业与非专业视为一个整体，同样重视，相互促进，为大提琴在中国的普及发展打下深厚的群众基础。

爱琴杯以“公开、公正、公平”为原则，评委要把对每位选手的评语和分数直接交到选手手中。体现了评委对选手的关爱，和艺术家德艺双馨的高贵品格。该赛事还设立中国作品专项奖，始终致力于推动中国大提琴演奏、教学与创作的发展和普及。如今爱琴杯已成为业内高度认可、含金量极高的赛事品牌，并为无数大提琴人才的发展提供展示和历练的平台。

悟人：

弦系一生，行者无疆

教学之外，陈圆更常牵挂学生的生活与成长。学生临近毕业前，她还曾专程致信道：“我有幸与你们成为探路的同路人、同一理念的同道者，你们用实践证明了这条路切实可行，且成效显著。”她总劝学生“深耕中华文化宝库，值得终生探求。”

令她欣慰的是，学生们渐渐从关注技术细节，转向重视思想方法与审美内核，乃至立德树人：学生任宝仪出身中医世家，更能领会她教学理念中的东方智慧；学生李淑钰在她启发下研习书法，从运笔中体悟运弓的奥妙。学生尚伯亨称，自附小便跟随陈圆教授学琴，他感念道：“从老师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大提琴技术，更是做人的原则。先做好人，再做音乐家，再其次才是大提琴家。”她对演奏的追求，更上升到“琴人合一”的美学境界。她总鼓励学生“让自身气息与时空气息相通”，因为“这种感受既舒适又享受，演奏除了技术自如，更需激情满怀、自然流露”。

生活中的陈圆，对细微之美有着敏锐感知：散步时会拍下路边野花、湖畔小黄鸭，分享给亲友；学生李淑钰说，老师家中除了满柜获奖证书，还有各处收集的水晶摆件，“足见她是审美优雅、充满生活情趣的人。”谈及过往成就，她总谦卑道：“这些都是该做的事，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去做。”

陈圆用一生诠释着对大提琴的热爱，践行着“琴人合一”的理念。正如她所说：“回顾一生，我只做了一件事——做个探路者，探索大提琴在中国如何发展、演奏方法如何改进。我们前进的每一小步，都踩着先辈传承的先进理念。”弦系一生，这条路，她走得坚定而执着——弦音未止，行者无疆。

谷宇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