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肖的寂静与轰鸣
2025-08-29 13:11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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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2日,被誉为“隐世的钢琴大师”、师承俄罗斯钢琴学派的英国钢琴家克里斯蒂安·布莱克肖在国家大剧院举行了一场钢琴独奏会。音乐会不仅是对三部钢琴文献的精彩诠释,更是一次关于演奏艺术本质的哲学探索。

选择自己拿手的莫扎特作品作为第一首曲目,不得不说是非常成功的开场。布莱克肖缓步上台,当莫扎特《降B大调奏鸣曲》(K.570)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出现了一个颇具戏剧性的意外滑音——但并不影响从指尖涌出的乐思逐渐汇聚成晶莹剔透的水晶迷宫。布莱克肖显然拒绝将莫扎特的作品简单归类为轻快活泼之作,他的触键有着惊人的清晰度,每个音符如精雕细琢的珍珠,串联成思绪的轨迹与情感的溪流。第一乐章中,他并不仅仅追求音色的美感,而是通过极富层次感的变化,展现莫扎特音乐中常被忽略的张力。第二乐章若有似无的忧郁在稳固的节奏支撑中缓缓流淌;紧随其后,润泽灵动的末乐章也是本次演出中最为出彩的部分之一。

舒曼的《幻想曲集》(Op.12)需要演奏者同时是诗人、画家与建筑师。布莱克肖以敏锐的洞察力揭示了这部作品中文学性与音乐性,在不同的段落中用速度和节奏关系表现了思绪的奔流与意识的绵延。在《飞翔》中,他创造了令人眩晕的高度感,琴音仿佛挣脱地心引力;在《为什么?》中,他以极简的旋律线条勾勒出存在的困惑;而在《奇幻的梦境》中,他又以朦胧的音色营造出半梦半醒的微妙状态。最为难得的是,布莱克肖在处理舒曼频繁的情绪转换时,保持了整体结构的连贯性,使8首性格各异的小品成为统一的叙述布局。不足之处在于,为了维持全曲整体的安排,部分章节(如《冲动》)的处理略显拖沓,但声音的张力与清晰的层次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个缺陷,整部作品呈现得极为丰富、立体。

音乐会的后半场奉献给了舒伯特《c小调奏鸣曲》(D.958)。作为作曲家临终前的三大奏鸣曲之一,这部作品承载着对生命终结的沉思与超越。布莱克肖对舒伯特的诠释稍显厚重和含糊,但也有其独特之处。第一乐章开场的沉重和弦被处理得如同时代的脚步声,令人回想起贝多芬的交响乐和声;第三乐章被赋予了一种超脱于人世的意境,每个音符都像是作曲家对世俗存在的告别,在走向终点的脚步中窥见了天堂的宁静;终曲的快板舞曲则成为对死亡本身的最后嘲弄。布莱克肖让自我消融于音乐的内在需求之中,乐谱的细枝末节与整体的宏大布局相得益彰,演奏者仿佛站在了客观的俯视视角;这种对曲目的把握方式显然与他俄罗斯学派的师承息息相关,不难从中窥见上世纪大师吉列尔斯等人的影子。

在这场演出中,细心的听众或许会捕捉到多处技术瑕疵——模糊的音符,含混不清的跑动音阶等;这些“错音”不可避免地引出一个问题:在钢琴演奏的至高境界中,完美技巧在艺术表达中究竟占有多大的比重?

历史上,众多钢琴巨匠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霍洛维茨晚年演奏中常伴有明显错音,却丝毫无损其音乐表达的深度;而新时代的青年钢琴家们常以几乎零瑕疵的精巧著称,却不乏空洞的表现力、缺失的乐谱信息、僵硬而完全与作曲家无关的自我表达。布莱克肖的演出向我们揭示:真正伟大的演奏并非绝对避免错音,而是能够将任何技术局限融入艺术表达的整体架构之中;最为重要的部分是呈现给观众的每一个乐句、每一个节奏以及构成乐谱核心信息的要素安排,而“错漏”对于这些被刻画清楚的要素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那些偶然的“不完美”反而成为演奏作为“此时此刻发生的事件”真实性的确证,提醒听众这并非机械复制,而是有血有肉的精神冒险,是现场音乐的生动“复活”。

从哲学角度看,对“零错音”的痴迷反映了现代人对可控性与确定性的迷恋。然而真正的艺术却诞生于对“可控性内容”的正确掌握,以及对思想、真理的总结和表达。布莱克肖的演奏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他对作曲家创作内容的深刻理解、抛却了自我表现的需要,才敢于在极限处探索音乐表达的可能性。

年过七旬的布莱克肖对音色的控制几乎达到了玄妙的境界。他能够在ff的强奏中保持足够的张力和饱满,又在ppp的极弱奏中呈现动人心弦的美感,这种音色控制的精妙远比避免错音更为重要。在这场近两小时的音乐会中,他也展现了令人惊叹的音乐深度与精神集中力。他从不需要外在的炫技来博取掌声,而是通过深入音乐内核,揭示作品本身的精神价值。他的莫扎特有着水晶般的透明与智慧,他的舒曼充满诗意的幻想与激情,他的舒伯特则承载着生命重量的沉思。这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他指下获得了统一而又各具特色的表达。

当舒伯特奏鸣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散,布莱克肖静坐数秒,方才起身致意。这一刻的寂静,似乎象征着音乐最终指向的是无法被言语捕获的超越体验。那些零星的技术瑕疵早已被音乐本身的洪流冲刷殆尽,留下的只有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共振。演出结束,这位优雅的英国绅士在数次热烈的掌声中返场三次,舒伯特的即兴曲稍显平淡;肖邦作品的演绎独特、谦逊而真诚;最令人动容的是巴赫《降B大调帕蒂塔》的萨拉班德,清澈透明的声音在返璞归真的表达中徐徐展开,为本场演出画上句点。

在这场卓越的独奏会中,布莱克肖证明了高级别的钢琴演奏不是完美无缺的技术展示,而是通过乐器进行深刻的精神对话。那些被现代录音技术无限放大的“错音”问题,在真正的艺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当我们离开音乐厅时,记住的不会是那几个模糊的音符,而是那种被音乐触动心灵的震颤,那种与伟大作曲家穿越时空的精神相遇——而这,才是古典音乐演奏的终极意义。

丛榕/文

刘方/摄


作者:

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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