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以指扣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门外相为应答着……”
夜读《项脊轩志》,深为归有光的亲情所动,荡然心中,不禁想起了我的祖母来。
算起来,奶奶离开我们整整三十二年了。三十二年来,奶奶的音容笑貌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奶奶一生经历坎坷、风雨人生。十五岁出嫁从夫。十六岁生儿育女。养了八个子女,结果只有父亲、老叔和姑姑三个子女成活于世。爷爷四十二岁那年一病不起,离开了人间,孤儿寡母的奶奶从此进入了人生艰苦的旅途跋涉。
记忆中的奶奶裹就着一双小脚,到了七十多岁的时候,仍旧耳聪目明。精神矍铄地身着黑色的土布褂裤——后来改穿为平布的衣服总是那么整齐干净,身为女性并不懦弱。七十多岁的人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扛起镢头精神抖擞。在那艰苦岁月环境中,为了谋求生存与发展的奶奶更加坚强地生活着。
生活中的奶奶是个强者,情感里的祖母却柔情似水。
吃“大锅饭”的年代,几乎家家都守着贫穷过日子,穿衣吃饭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难题。高龄的祖母渐渐地失去了田间劳作的能力,少不得生活的来源要依靠子女们供养。然而,处于艰难生活的父母、叔叔深得奶奶的同情,她总是体恤拖儿带女的父亲、叔叔生活中也是不容易;于是,意志坚强的奶奶便操起了纺车夜以继日地纺纱,全凭自己勤劳的双手撑起生活一片天地。
田间的忙碌,父母无暇顾及到孩子们的生活细节。在泥土中摸爬滚打的我和弟妹们,浑身是泥,满脸是脏,眨巴着一双眼睛。奶奶见状心疼起来:“瞧,我的孙子一个个都成了花脸了,过来我给你们洗洗。”放下手中的活计,把孩子领到水边一个个地擦洗。
我五岁的时候便跟随着奶奶,由奶奶照料着。记得在那个冬天里,寒风刺骨、长夜绵绵。奶奶为我掖好被子,重复地讲着她那古老的故事哄我入睡。煤油灯下的奶奶坐定纺车,手中的棉条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我探出小脑袋,快活地躺在柔软的被窝里。
“新铺的草垫加上了新棉絮被,暖和吧?”奶奶看我没睡着在问。
“暖和,奶奶您也睡呀。”
“我明天要赶集,人家可等着纱用,孩子你先睡吧。”
听着纺锭放出来的“呜呜”声,像是一首催眠曲,我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祖母的慈爱。
五年的小学生涯很快就结束了,旋即我便进入了初中学习阶段。我所在的初级中学离家有八里多路。上学、放学每天要跑很多的路,身体瘦弱的我确实吃力。初中时期的读书,由于家庭经济的拮据常常是连饭也吃不饱的。奶奶望着面带肌黄的孙子心疼起来,于是,暗地里为我开起了小灶。每当放学途中,总能远远地看到奶奶站在路口。还未进门,奶奶便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孩子多吃点,我吃过了。”嘻嘻。看我吃饭的那香劲儿,奶奶甭提就有多高兴。
又是一个中午,奶奶找到了我,把我拽向一旁轻声地说:“贵儿,今天有好吃的,你跟我来。”进了奶奶的小草屋,一碗鱼正在散发着阵阵的香味,我眼睛都直了。奶奶装上大碗的饭,一股脑地把鱼往我碗里搛,而她自己却静坐一边停碗放箸。我有些疑惑。奶奶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意,微笑着说:“贵儿,我是刚吃过的,你尽管吃。”我没有在意奶奶的语意,真的以为她吃过了晚饭。好香的饭哟,我“叭哒”、“叭哒”地吃完了奶奶的“剩鱼”、“剩饭”。饭罢,腆着肚子我出去玩了。瞧我不在,这时奶奶用饭铲铲着锅巴、冲上开水,咬着咸菜吃起了“泡饭”。当我折回屋中发现了这一切时,我的心开始在流泪。奶奶您为什么骗我?我心底无语哽咽着。奶奶是靠自己的纺车撑起了她当年的全部生活。
我是吸着妈妈的乳汁,在奶奶的呵护中成长起来的。回首往昔,祖母已去:抚惜今朝,入注胸怀。奶奶的爱心不仅给了我人间的真情和幸福,也照亮了我的人生;不仅给了我人生行程中的力量,也教我读懂了那些震撼人心的情感。浮想联翩,我想到了奶奶、还有无数个像奶奶一样优秀而又伟大的女性,是她们用神圣的爱哺育了整个世界——有了爱的阳光,我们的人类社会才如此地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多少年后,我都还能听到奶奶“呜呜”的纺纱声。那声音柔软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