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九九年冬季发生的事情。那一年,我十五岁,上初三了,正在迷惘中。迷惘的事情是该如何抉择未来的求学路。一种选择是读高中,谋求考大学,但高中学杂费比较贵;另一种选择则是考中师,即是跟高中同等学力的中等师范学校,上学有补助,学杂费相对低,而且当时毕业后基本上包分配,也就是说能够获得一份体制内的工作。
以我的成绩,两者皆可,但我却困在了这里边。对学习,我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心态,我能够学得好,但是,却没有太多的热情。这或许是我迷惘的根本的因,我不太清楚,自己能不能再坚持着努力学习七年,如果不能,上高中考大学,到时候就是一种煎熬了。
一天放学,我放下书包,正想着这个绝大多数十五六岁学生绝对不会去想,只是随波逐流的问题。突然,姥姥对我说了句话:“董啸,这个星期天是你生日,十五岁生日,要给你开一下锁了。”
我一时间没明白姥姥的意思,就愣在了当地。当然,在过去十五年的记忆中,我也没正式过过一个生日,只是生日当天,吃得比较好罢了,剩下的,也没有安排。
见我发愣,姥姥笑道说道:“就是说,这个十五岁生日,要给你大操大办一下。因为十五岁生日,在咱们村子里,叫开锁,过了这个生日啊,你就要开窍,成为大人了。”
我简单地哦了一下,突然想起,比我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开锁”的场景,我的关注点,当时放到了捡铜钱(或硬币)、红枣和吃大锅饭的热闹上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深刻的印象。我也真不认为,那些孩子,后来开窍长大了。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到他们二十好几、三十多,大部分才开窍了。而剩下的少部分人,这辈子,都没有开窍,都是父母口中的累赘和逆子逆女。
整个开锁庆典的事项,事无巨细,均由大舅、母亲和父亲三人操办,其他人,要么执行一个细节,要么如我一般,很闲。
父亲带着弟弟,乐呵呵地通知到了每一家亲朋好友,我则被要求,甄选出十几个自己的好朋友、好同学,通知他们来赴宴,凑一桌。我最终选择了十一个朋友,用我们当地话,叫相好的。加上父亲通知的亲朋好友,竟然一共有十二桌客人。通知的时候,要每家都给一条老式奶牛饼干,并敬对方一支烟,以示重视。而客人来赴宴的时候,要带礼物,无非是一箱方便面、一条床单、一件奶或诸如此类,价值在二三十元。同时,客人还得上礼,礼在当时,则是十元、二十元、三十元、五十元和一百元不等,当然,上五十和一百的,是少数。
至于宴席呢,则是十二个菜,至少要有鸡鱼,饮料烟酒瓜子花生齐全。吃完席,还有主食,主食往往是面条加大烩菜。也不知道咋地,这大烩菜就是好吃,甚至胜过了席本身,成为乡村婚丧嫁娶生日庆典最为重要的一项,为村人们称道。其独特之处在于,你吃完了席,因为大烩菜的美味,又能炫一大碗,甚至两大碗面条。
当地一大早,厨师和帮助的左邻右舍就开始忙碌起来,摆桌椅的,洗碗筷的,切菜肉洗鸡鱼的,生火支案的,都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凌乱而又自有其序。外出采买的人,也跟大舅一起回来了。我则穿起一身新衣,在门口和弟弟一起迎着不断到来的宾客,当然,我的十一个相好的先后来到,也加入了帮忙的队伍。而且,相好的们,最终还要承担起端盘子上菜,以及最终打扫现场、送归桌椅碗盘的任务。相好的们的待遇,则往往是晚上单独到乡里的饭店,给大吃上一顿。
按照母亲的交待,上午十一点时分,姥姥和奶奶,分别往我脖子上围上了红布包,挂上了铁链子,并在面前摆上了祭祀用的物品,并将一农村常见的铁火柱扎穿一串祭祀用的花馍。之后,姥姥和奶奶分别拿出一把带钥匙的铁锁,她们一边大笑着,一边说道:“让大家见笑了啊,买不起金锁,咱们就用铁锁代替。”然后,姥姥和舅舅,先把铁锁锁在我身上的链子上,锁三次开三次,并摸着我的头,说着祝福的话语。奶奶和二叔,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说实话,我当时见过很多开锁仪式,但用金锁或者银锁的,确实在我们这些村子里,没有。都是用的铁锁,偶尔有一家铜锁的,但那个铜锁,一看就是外边一层铜,里边还是铁的。但这就算是“高人一等”了。
因此,姥姥和奶奶的话,只有算是一种客套话了。
之后,我站了起来,解下身上的铁链子和红布条,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一只小书包,里边放了两只面做的小羊花馍,提腿就慢跑。在我慢跑的过程中,大舅拿起那把巨大的扫帚,扫帚朝着我的这一面,挂满了一元硬币,每个硬币上,还缠着一小条红布和一只大红枣,这扫帚冲我背上头上轻打了三次,硬币们纷纷滑落下来,村子里的小孩子们抢作一团。
这意思是,扫除我身上所有的不好,特别是可能潜在的病魔,让我能够长大成人。这三扫帚过后,也代表着,以后我就是大人了,成人了。
这一环节结束,我迅速跑出自家院门,跑到离家最近的小卖部,把两只面塑小羊给了店主,店主就抓了一把盐巴,放到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我,我再跑回家,把盐巴交给母亲,这个环节,就算是结束了。
这个作法究竟是何意义,已不太好考究,大家都这么做,却没人说得上来详细。大抵是有种“我吃过的盐巴比你吃过的饭都多”的隐性含义,这个盐巴就代表着经历人世,获得成长的含义,比较符合“开锁”的意义,于是就固定流传了下来。
“盐巴”仪式结束后,在当时算是盛大的“十二桌”宴席开整,十几分钟后,男人们划拳喝酒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村子。在乡村里,开锁、结婚这种庆典,男人们划拳喝酒的声音越高越响,那越是让主人家欢喜,因为,这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盛和壮大。
这样的划拳喝酒声响,往往会从中午十二点,持续到下午四五点,一群醉熏熏的男人们,才各自搀扶着,踏上归家的不同乡间巷子们。
接下来,我和我的十一个相好开始大展拳脚,收拾卫生,并将租来的桌椅碗盘筷等,装上几辆同样借来的平板车,一一送回了邻村的租售商家。
等最后一辆平板车出门时,姥姥和奶奶一齐叫住了我:“董啸,奶奶(姥姥)对不住你,你是家里的老大(指长孙长外孙),过生日,都没舍得给你买个金锁银锁。”
我笑了,回道:“奶奶,姥姥,你见咱们村,谁家用过金锁银锁。”说完,我直接拿过她们手中各自拿着的两张一百元红色大票,出了门。我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晚上请十一个相好的吃饭,这钱用得着。而且,面对自己的姥姥和奶奶,真没必要推来让去的,那样,显得生分。
出得院门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能够清晰地看到桃清河畔凤凰岭的整个轮廓。这时节,我突然想明白了:这人啊,确实得现实一些。十鸟在林,真不如一鸟在手。这一鸟,应该就是对生活务实理性的选择。
我最终选择了在大半年后就读长治师范学校,也就是上了大家口中的中师,准备毕业后去当一名教师。而我当时心中的迷惘,也一扫而光了。只是后来,因缘际会,我又上了大学,又到了北京工作,但后来的每一项选择,我都是务实而理性的决定,而不再带一丝迷惘。
姥姥说:这是我当时就开窍了。我想,姥姥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