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都在让钢琴跳出‘打击乐’局限”|对话布朗夫曼
2025-09-21 17:44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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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夫曼(左)与本文作者方演

9月7日,我在曼哈顿音乐学院攻读艺术家文凭(Artist Diploma)项目时的导师、钢琴家叶菲姆·布朗夫曼,在深圳滨海艺术中心结束其中国独奏巡演的第四场。当晚,他以舒曼、勃拉姆斯、德彪西与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呈现了一场跨越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视听盛宴。演出结束后,老师笑着说:“走,喝一杯!”(Let’s go get a drink!)

到了酒吧,布朗夫曼端起一杯琥珀色的伏特加金汤力,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位在舞台上深耕于黑白琴键的大师,此刻卸下了演出时的紧绷,与我漫谈起此次中国巡演的心得与感触。

琴旅中国,看见未来

布朗夫曼在国家大剧院演奏 凌风/摄

2024年,布朗夫曼曾随维也纳爱乐乐团访华,此前还曾与纽约爱乐乐团、伦敦交响乐团等国际顶级乐团来华巡演;如今再度启程,他以独奏家的身份穿梭于北京、上海、天津、深圳等6座城市。此次巡演的选曲设计,既涵盖浪漫主义作品,也延伸至20世纪现代主义作品。

当我问及此次巡演的期待与难忘瞬间时,他语气恳切地说:“我由衷喜爱在中国演出。中国很美、很高科技、很干净,这里有极其热情的观众与一流的音乐厅。而且看到如此多的新音乐厅不断涌现,我真心相信,古典音乐版图的未来正在这里展开。”

这次巡演的曲目安排,表面上跨越不同时代,其中的内在联系却耐人寻味。我顺势向他请教:舒曼、勃拉姆斯所代表的“带有古典主义影子的浪漫风格”,与德彪西的印象主义、普罗科菲耶夫的“现代结构风格”是否具有延续性?他轻轻摇头,给出了更深刻的回应:“未必是直接的传承,但这样的编排能形成极佳的对照,为听众的听觉带来多样的养分。”

作为他的学生,这是我第一次现场聆听他演绎德彪西作品。在他眼中,德彪西的音乐也照亮了20世纪之后的音乐创作,“正如舒曼深刻影响了浪漫主义作曲一样。”他认为,理想的音乐会曲目安排不仅要体现“关联”,更要营造“对比”,让听众在多变的音色中不断获得新鲜感。

今天练琴了吗?

©Troy Shang

作为世界一线钢琴家,布朗夫曼常年位列“世界最繁忙的十位钢琴家”榜单。我不禁好奇,每次音乐会演出当日,他会如何准备?他坦言,并无固定标准:“每一天的情况都不尽相同。有时你在演出当天才抵达目的地,登台几乎与落地同步;有时提前一天到达,节奏又会完全不同。”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里多了几分宗师般的笃定:“钢琴家必须有极强的适应力,无论身处何种状态,都要能站上舞台。哪怕前一夜没合眼,也要面对乐迷,尽己所能地呈现音乐。”

此前布朗夫曼曾提及,他在与小提琴大师艾萨克·斯特恩的合作中获益良多——他将小提琴运弓的理念,转化为钢琴演奏中的指法与触键技巧。这种跨乐器的感知迁移极具启发性:钢琴往往被视为“打击性乐器”,而小提琴自带“歌唱性”特质。

布朗夫曼与斯特恩

他由此谈到,要让钢琴真正拥有弓弦乐器般的呼吸感与声线,全靠耳朵的训练与敏锐度:“我一辈子都在靠耳朵倾听,也一辈子都在尽可能让钢琴跳出‘打击乐器’的局限——让它像小提琴那样歌唱,像人声那样有连贯线条,甚至像整个乐队那样层次分明、富于交响感。”

谈到“听音乐”的重要性时,我提到自己热爱交响乐,平时会大量聆听交响作品。布朗夫曼立刻强调:“听自己专业以外的录音,比听自己专业内的录音更为重要!我无法想象一个不听音乐的音乐从业者。”他进一步说道:“在音乐学院里,真正在平时就热爱音乐、会主动去听音乐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即便是顶级音乐学院也不例外。我们不仅要听交响作品、歌剧、室内乐……所有这些门类的音乐,还要大量研究哲学、历史。我始终认为,全面的音乐家必须真正‘懂’音乐——未必要样样上手演奏,却一定要用心理解。我也一直强调哲学的重要性:要成为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深度学习是必不可少的。”

聊到他“新起步”的教学生涯,他坦言:“首先,我在教学岗位上的时间确实不长。在柯蒂斯音乐学院时,基本上没能真正展开教学;虽被任命为相关部门主任,但因为演出行程繁忙,过去3年加起来大概只在学校呆过6个小时。到了曼哈顿音乐学院,我的教学量也无法太多,过去5年里,学生人数一直非常精简。归根结底,还是日程安排有限,让我无法百分之百投入教学。你也知道,我只能把有限的时间留给极少数学生。不过,我确实相信分享经验的价值,也希望学生能从中受益。对我的学生而言,我最核心的要求和期待就是‘肯下功夫’,这一点非常关键!”

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Yan,你今天练琴了吗?”我摇头:“还没。”他语气立刻变得郑重:“这可不行!你是个职业钢琴家,必须每天练琴。”我附和道:“而且是要‘看谱’的练琴!”这是他在课堂上最常强调的一点——乐谱只有常读,才能常新。他语气愈发恳切:“对我而言,每次练习旧作品,都要从零开始,仿佛是第一次与它相遇。这样才能获得新鲜视角,重新发现那些早已写在乐谱里的答案。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找到此前未曾留意的细节。”

他进一步解释:“‘再发现’与‘自我革新’太重要了,这或许是我们能在音乐道路上长久走下去的秘诀——始终在不断重塑自己。这也是我对我的学生们的要求。”同时他强调,必须反复复核乐谱:“你以为自己全懂了,却可能忽然发现,‘啊!我漏掉了这个弱(piano),忽视了那个渐强(crescendo)’,把它们都当成了理所当然。这时,就该回到起点,从零开始重新研究。”

聊到中国青年钢琴家的特质,布朗夫曼的语气格外认真,眼神里满是肯定:“中国已经涌现出许多优秀的钢琴家,更难得的是,这里有那么多人由衷热爱古典音乐——在有些地方,人们说古典音乐在衰落,但中国没有。中国为世界古典音乐提供了‘继续前行’的典范。”

谈及钢琴比赛,他坦言:“观众并不真正关心你是否拿过冠军——也许首次亮相时,奖项会让他们对你印象深刻,但之后的每一次登台,你都要证明自己是‘艺术家’,而非‘获奖者’。比赛的评判标准,其实和职业演奏家的艺术标准还是有差别的。如今很多年轻钢琴家的技术都令人惊叹,但‘艺术个性’与‘音乐深度’必须融入表演。这并非一夕可得,而是终身的修为,需要不断精进,让‘技术’与‘艺术’并驾齐驱。”

忠实与个性相辅相成

© Tammy

布朗夫曼是一位常被顶尖乐团称为“全能型”的钢琴大师。至今,他举办过的音乐会数量、合作过的乐团广度,都能印证这一点——他“弹什么,像什么”,而这恰恰是最难达到的境界。在课堂上,他也常提醒我们:不要过度凸显自我,要回到乐谱。

于是我问他,如何平衡“忠于作曲家意图”与“展现个人演奏个性”?他提起自己的导师鲁道夫·塞尔金,语气里满是敬意:“塞尔金常说,要信任作曲家。我年轻时也爱随性发挥,后来才慢慢明白——‘忠于’不只是按谱子弹奏,而是要去研究乐曲本身,读懂每一个音乐记号背后的含义。只有把根扎在作曲家的创作意图里,个人的个性才有正确生长的土壤。”

他忽然看向我:“我们的师生缘分才刚刚开始,你的音乐性让我赞叹,印象深刻!我们在贝多芬作品的研究上投入了很多精力,通过贝多芬的音乐,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所提出的观点,让‘忠实’与‘个性’相辅相成,最终融入你自己的演奏风格与音乐语言里。我也用了一辈子去领悟、实践当年老师说的话,这确实一点都不容易。”

作为他的学生,也是借着这次访谈我才知晓,这位“弹什么像什么”的大师早年也曾有过“随性而弹”的阶段。理性的道理说起来轻巧,但要让绝对理性与天然感性真正融合,却是近乎一生的修行。“忠于作曲家”从不是束缚,而是让个性有章可循的根基——就像中国传统文化里的“阴阳之道”,感性与理性唯有达到平衡,音乐才能既有温度,又有深度。聊到这里,老师再次提到学习哲学的重要性。他认为,哲学和音乐很相似,两者都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都需要用一生去学习、去领悟。

我向他请教:钢琴家应当如何选曲?他的答案简单却振奋人心:“弹自己真正喜欢的作品。只有真心热爱的作品,才能弹出打动人心的声音。Yan,你已经开始走上国际顶尖舞台了。作为职业钢琴家,终身学习必不可少。我们都要花时间去领悟老师的观点,让师承的智慧融入血脉,化为自家本领。今日不求尽懂,但求不止。音乐就是这样,没有最终产品,它始终是未竟之作(Music has no final product—it’s always in progress)。”

方演/文


作者:

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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