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京市文史研究馆汇聚了一大批文史、书画、戏曲、艺术等领域颇具名望的耆年硕学之士。馆员均是具有较高学术造诣和艺术成就，社会声望较高的代表性人物。“馆员撷芳”栏目将陆续展示市文史馆馆员在文史研究和艺术创作等领域的丰硕成果。敬请关注！

庄寿红

庄寿红，1938年生于江苏扬州，北京市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师从叶浅予、李苦禅、李可染、郭味蕖等大家。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画学会创会理事、中国女画家协会顾问、中央文史研究馆书画院研究员、李可染画院研究员等。她在传统中国画的基础上，广泛吸纳东西方艺术的精华，以当代人的审美情怀，对写意花鸟画、山水人物画的新语言与新形态，作了多方位探索，形成了奔放、淳厚、富有人文气息的艺术风格和纯真、清新、质朴的艺术品格。代表作有《江山多娇》《天堂版纳》《傲遊的魚》等，出版《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庄寿红》《逐写春光——庄寿红中国画展》等。

毕加索也当把袂同行

——浅谈中国画艺术的文化魅力

世人敬重毕加索，是因为他在绘画上的大胆革新与创造，从而开启了西方艺术的新时代。当然，他的影响也波及到世界。近日，在《毕加索走进中国》画展上，令人颇感意外的是毕加索评价齐白石的一段语录，他说：“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位艺术大师，那就是齐白石！”

毕加索如此推崇中国画家齐白石，不禁令人想起上世纪他曾赞扬过的、以中国画为代表的“东方精神”。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三个地方有艺术，一个是非洲，一个是日本，还有一个是中国！”而世人皆知，日本文化深受中国影响，可见毕加索推崇的“东方精神”实质上就是“中国精神”，也即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

中国画 蛙声十里出山泉 齐白石 作

人们不禁要问，以齐白石为代表的“中华民族文化精神”究竟以什么样的艺术魅力感染了毕加索？诚如大写意花鸟画家汤立先生所描述“以大写意花鸟画为代表的中国画最具表现性、抒情性和笔墨表现的抽象性”，也即是从艺术表现形式到作品的精神内涵都充分体现了作者的生命体验与自然的和谐与融合。人们记得唐代画家张彦远的千古名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是指画家在表现客观世界的同时，一定要融入作者本人主观的内心感受和体验，作品要体现高度的“天人合一”的精神内涵。“天人合一”讲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的个性、人的认识要受到充分的尊重。而西方写实主义绘画则要求画家要精准、科学地描绘现实。这导致西方19世纪工业文明给画家所带来的写实绘画与照相机比美的烦恼和困惑。以至于引发以印象派莫奈为代表的一些画家，如马蒂斯、梵高、毕加索、米罗、克利等，他们面向东方，面向世界，打破了西方固有的写实主义传统，吸纳非洲粗犷原始的作风和日本浮世绘的单线平涂和富有装饰意味的色彩作画。中国画家认为绘画中“掀屋角”的焦点透视不美观。毕加索则排除了焦点透视的局限，运用几何图形的语汇画出三维、四维的空间，挣脱了写实主义的束缚，充分发挥了画家的个性和想象力。

竹下双禽 李苦禅 作

丽日 郭味蕖 作

秋酣 潘天寿 作

一批西方画家仰慕东方艺术，从东方的文化现象中汲取创作的灵感，作为中华民族的子孙，我们应该为祖先遗留下的文化遗产感到自豪。由于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华民族在各方面遭受的欺辱，造成了人们对中华文化的不甚理解或自卑，因而当今自觉地继承和发扬中华文化是我们这一代艺术家义不容辞的义务和责任。毕加索作为一位西方画家，不顾远隔重洋和语言文化的障碍，能够把齐白石尊崇为世界顶级画家，足见他的远见卓识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了。

六十多年的绘画实践告诉我，庄子和老子“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和老子“道生万物”“知白守黑”的道家学说是中国绘画艺术（包括书法艺术在内）两千多年的核心美学观。

首先，“天人合一”的思想催生了唐代画家张彦远“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美学主张，强调中国画在写生与创作中，画家这个主体在表现客观世界的同时，主体的个性与精神应受到尊重，这与西方写实主义绘画纯客观地描绘现实，在主导思想的源头上截然不同。由此，产生了中国写意画，抒发画家的性灵是势所必然的。

中国画 鱼戏图 68cm×68cm 1987年 庄寿红 作

第二，在绘画表现形式上，中国人习惯在“素以为绚”的绢素或白色的宣纸上作画。“黑”和“白”并非是西画中的“光影”和“明暗”的概念，而是指画面物象的“实体”和“虚空”。他们不受焦点透视的限制，在画面上以固有大小相互制约、相互衬托，如太极图中的“阴阳鱼”相互游动、相互塑造。淋淋漓漓的笔墨实体运动，所形成的生机勃勃的“黑”与“白”的对比，它的魅力是西方素描、明暗表达物象所难以企及的。

中国画 待月 68cmx68cm 1991年 庄寿红 作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南齐谢赫所提倡的“六法论”的首论“气韵生动”，这是中国画创作的主导原则，更是作品完成后的检验标准。把“气”和“韵”作为作画、检验画的最高标准，这是全世界绘画中唯中国独有的标准。这要追溯到老祖宗黄老哲学（黄帝与老子）有关“精”“气”为天下万物运行之根本的主导思想。“韵”即是高雅有节律的美。“知白守黑”的“黑”与“白”在“气韵生动”的要求下，他们在随着“气”运行的同时，要符合一定的韵律美，比如“疏密聚散”的美，比如“开合”的美，比如“升腾”的美。总之，它们在随着气运行的过程中，要展示一定的形式美和节奏感。与西画直觉印象所描绘的“空间”“透视”“色彩”构图的景象不同，中国画之所以把画面上的构图称作“章法”“布局”，是因为它要符合“气韵生动”这个纲领性的要求，要充分发挥画家在抽象韵律上的创造性。吴昌硕金石意味的花鸟画，让我们充分感受到的不仅是花鸟画的形态美，同时也从他酣畅淋漓的笔墨抒写中感受到他精神世界的强悍美。

中国画 逆风 95cmx90cm 1993年 庄寿红 作

中国画是特立独行于西方绘画之外的绘画体系，它的辩证唯物主义的美学思想赋予了它无限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它悠久的历史和文化内涵更是让我们后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试想，如果毕加索亲临现场，看到齐白石当年挥写《蛙声十里出山泉》的画作时，该当作何会意和感想？齐白石通过奇妙的构思，运用潇洒而富有韵律的墨线，勾画出充满生命活力的蝌蚪游出山泉。画面中我们没有看到一只青蛙，更没有听到青蛙的叫声，却没有一个人质疑齐白石所表达的“蛙声十里出山泉”的诗意内涵。须知，这在西画中几乎是不可能表现的内容和意境。再看看齐白石的后继者李苦禅、郭味蕖、潘天寿诸先生的画作，也可谓诗情画意、气吞山河。我相信毕加索如身临其境也会激动得与他们把袂同行。

中国画 晚香玉 84cmx75cm 1993年 庄寿红 作

中国画大写意的表现，有时是让西画勉为其难的，中国画“诗书画印”的结合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智慧的结晶，更是中华民族奉献给世界的文化瑰宝。作为子孙后代，我们在祖先无尽的创造力和生命力的基础上，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更应义无反顾地永保之、继承之、光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