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高原,中秋节,我又坐在巴松措边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去年夏天我也坐过这里,但今天我是专程来看一个老人的。
一路都是绿
进入巴松措地区,湖水就开始变绿了。
不是一个湖绿,是一路的湖都绿。大大小小的湖泊像是被谁用同一桶颜料刷过,全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翠绿。司机扎西旺堆说,这是神山的颜色流进了水里。
巴松措是最绿的那个。绿得深,绿得透,绿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湖水。我见过杭州西湖的绿,也见过九寨沟的绿,但那些绿都是浅的,是温柔的。巴松措的绿不一样,它绿得硬,绿得倔,像是谁把一块巨大的绿松石敲碎了,碎片融进了水里。
我把手伸进湖水里——冰。十月的湖水比去年八月更冷,冷得手指关节发疼。但就是这么冷的水,居然透明得能看见湖底的小石子。那些石子也是绿的,被湖水染绿的,还是本来就绿?我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手已经冻得拿不出来了。
岸边有个藏族小孩蹲着看我,大概七八岁,穿着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他咧嘴笑,露出一颗门牙的缺口。
“阿佳,你在干什么?”
“数石头。”
“为什么要数石头?”
“因为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应该去找阿爸扎西。他知道湖里有多少石头。”
扎西的湖
扎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黑得发紫的脸上刻满了高原的风。他家的毡房就在湖边,去年我来的时候买过他的酥油茶,五块钱一碗,稠得像米糊。今年再来,毡房还在,人老了一圈。
“记得我吗?”我问。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摇头。
“去年买过你的酥油茶。”
“哦——”他恍然大悟,“内地来的姑娘!你去年说我的茶太咸。”
我尴尬地笑。确实,去年那碗茶咸得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但今年我又来了,还是要了一碗。这次没那么咸,或者是我的味觉适应了。
扎西的普通话很糟糕,但他坚持要用汉语跟我聊天。他说湖里的石头有八百万颗,是神山赐给巴松措的念珠。我问他怎么数的,他说没数过,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
“你信吗?”我问。
“不信。”他笑起来,皱纹挤成一团,“但我儿子信。年轻人都信这些。”
这话说得我一愣。
喝完茶,我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月饼,超市买的,蛋黄莲蓉馅。“今天中秋节,给你的。”
扎西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起吃。”
月饼的甜腻混合着酥油茶的咸味,很舒服。
两头牦牛的战争
下午三点,两头公牦牛在湖边打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一头黑牦牛对着一头花牦牛发起了进攻。原因不明,可能是为了争夺几株草,也可能纯粹看对方不顺眼。它们低着头,用角互相顶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扎西慢悠悠地走过去,用牧鞭抽了黑牦牛一下。牦牛停下来,喷着粗气,眼睛里全是不服。花牦牛趁机溜走了,黑牦牛追了几步,又被扎西吆喝住。
“这头牛脾气坏。”扎西说,“去年咬伤过一个游客。”
“那为什么不卖掉?”
“卖给谁?屠宰场?”扎西瞪我一眼,“那是杀生。”
他牵着黑牦牛走向湖边,让它喝水。牦牛把整个鼻子都埋进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喝完水,它抬起头,湖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石头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扎西拍拍它的脖子,像拍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去年的巴松措和今年的不一样。不是因为季节,不是因为颜色,而是因为去年我只看见了湖,今年我看见了人。
巴松措的月亮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风大起来。
经幡被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拼命鼓掌。扎西说这是风在唱歌,我问唱什么歌,他说山的歌,湖的歌,都是古老的歌。
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橙红色,那种不真实的、浓烈的颜色。但湖水深处,那抹绿色还在,顽固地、倔强地保持着自己。就像扎西保持着他的酥油茶配方,保持着他养牦牛的习惯,保持着他祖辈传下来的生活方式。
游客越来越少了。夏天的时候,这里能停满大巴车,人们举着自拍杆,喊着“一二三”。现在只剩下我,还有扎西,还有那头脾气坏的黑牦牛。
“明年还来吗?”扎西问我。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会来。”他很肯定地说,“知道的事,不用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
巴松措的月亮很大,很亮,悬在雪山上方,像一盏巨大的灯。湖面上映着月光,那些波纹把月亮切碎了,碎成无数片银色的鳞片。
扎西从毡房里拿出一壶青稞酒,倒了两碗。
我们碰了碗,一口喝干。青稞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心里暖。
我没离开
天完全黑了,我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可能是因为高反已经好了,不那么难受了。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湖水的呼吸。也可能是因为我想再数一次湖底的石头,尽管我知道数不完。
扎西的毡房亮起了酥油灯。黑牦牛卧在湖边,反刍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尊巨大的佛。
我把手机拿出来,想拍张照片。但举起来又放下了。
有些东西,拍不下来的。比如酥油茶的咸味,比如牦牛的粪便气味,比如扎西说“不知道就是会来”时候的笃定,比如我们分吃的那个月饼——一半给我,一半给他,在高原的中秋夜里,两个陌生人变成了分享月饼的人。
比如巴松措在黑夜里依然保持的那抹绿——尽管我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扎西知道湖里有八百万颗石头一样。
不用数,也不用证明。
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