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拜读了杨勤良兄从深圳寄过来的新著《核铀国魂》,我良久沉思,脑海里浮现的是一组穿越时空的英雄群像。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上,我还是头一次读到“揭开中国铀矿采冶神秘面纱”的作品,况且作者还是“在湘鄂赣交汇处的修水大山里的一座铀矿长大的”亲历者,这也让我顿然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和敬重感。勤良兄以铀矿子弟与第二代建设者的双重身份,书写了无数隐秘英雄的不朽传奇,赋予这部作品罕见的真实厚度与情感温度,使其超越了普通报告文学的范畴,成为一部镌刻国家记忆的文学作品。
作家以震撼人心的笔触,将那些“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中国铀矿建设前辈从历史隐秘处推到了文学前台,书写了中国核工业先驱者的奋斗史诗。作品最打动人心的艺术特质在于其“档案式叙事”的纪实力量。这部耗时八年,采访五百余人次,查阅大量档案资料,甚至亲赴废弃的矿区追寻先辈足迹的长篇报告文学,以其近乎考古学的创作态度,使作品获得了珍贵的历史文献价值。
书中对修水铀矿初创时期的“干打垒”住房,做了细致描摹,像单砖墙体、竹片结构、漏雨的瓦片,以及随着后来生活条件逐步改善,构成了一幅物质匮乏,却精神富足的修水铀矿创业图。这些细节不是文学想象的产品,而是从历史岩层中挖掘出的记忆化石。作家以亲历者的耳闻目睹,再现了那个激情燃烧岁月。当他记录下“屋内水流成河,床上被子、蚊帐都被雨水淋湿”的生活片段时,我读到的不是苦难的展示,而是一代人对困苦的超然面对和乐观。若没有先辈们这般无私奉献的昨日,也就没有我们国家繁荣昌盛的今天。
在人物描写上,勤良兄采用“群像浮雕”的艺术手法,让那些被放射性尘埃遮蔽的面孔重新显影。从主动提供日记的老同志,到共同回忆战天斗地岁月的退休矿工,再到“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普通家庭,这些个体故事最终汇聚成集体精神的洪流。在书中,作家有意模糊了具体人物的姓名特征,而强化了职业身份与精神共性。这种叙事可以让每个个体都成为时代精神的载体。
当看到默默无闻的英雄陈兴树,退伍不褪色的老兵刘名堂,从大学生成长到矿长的李国平,改革开放初期的开矿先锋冷文谱等一系列典型人物时,我感受到的不仅是某个人的光环,而是一个英雄群体共有的光芒。这种艺术处理使作品获得了超越个体的象征力量,将具体人和事升华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高度。
《核铀国魂》的深层意义在于它重构了“两弹一星”的叙事谱系。传统叙事多聚焦于科学家与决策层,而这本书却将镜头对准产业链最前端的铀矿工人,从而完成了核工业史诗的“底层建构”。这部书也展示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真相:中国核事业的基石不仅建立在邓稼先等科学家的智慧上,同样建立在一线核工业矿区工人的汗水中。书中记述了修水铀矿为第一颗原子弹提供原料的史实,改写了人们对于“自力更生”的认知边界。这种叙事重心的下移,打破了英雄叙事的单一模式,展现出国家重大工程背后复杂的协作网络,使“两弹一星”精神获得了更丰满的内涵。
作为核工业题材的长篇报告文学,《核铀国魂》也有其创作特色。作品不仅写了先驱者的创业,也写了党对矿区工人的关怀。写了为矿工子弟办教育,解决他们的上学难;写了引进X光机,惠及了职工及家属,也惠及了附近的村民;写了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领导干部,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的道德风范…… 勤良兄总是在陈述中注入深沉的情感潜流。这些真实的书写,既保持了史实的硬度,又具备了文学的感染力。尤其当作者以子弟视角回忆父亲告知“铀矿是生产原子弹原料”的那个瞬间时,个人记忆与国家叙事达成了完美的融合,实现了“小我”与“大我”的辩证统一。
而今,当我们走进新时代,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语境下,《核铀国魂》的问世,为奋斗中的年轻一代,提供了学习艰苦奋斗精神的珍贵样本。这部书记录的不仅是过去的故事,更是一种激励未来的精神食粮。当作者追寻父辈足迹时,他实际上也是在为当代人寻找精神坐标。那些在放射性环境中工作的勇气,那些在艰苦环境下创业的智慧,那些在封闭山区的坚守与奉献,构成了穿越时空的生命价值启迪。在这个意义上,本书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未来的召唤。
铀元素的特性是在衰变中释放巨大能量。《核铀国魂》记录的正是这种人性铀元素的裂变过程,让后人看到了先辈们,在漫长的艰苦岁月,是如何释放出惊人的精神能量。杨勤良用四十七年的文学坚守,完成了对父辈生命价值的终极确认。当书页翻过,那些建设铀矿的先驱者终于获得了应有的文学纪念碑。我在想,这沉默的铀光和隐秘的英雄,构筑了这部作品的骨架,昭示人们:真正的国魂不仅闪耀在聚光灯下的辉煌时刻,更镌刻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默默奉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