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洋向观众介绍新作品《载歌·载舞》10月9日晚,2025喀山国际新音乐节暨联觉实验室系列音乐会之“创造乐团”专场演出,在俄罗斯喀山市鞑靼斯坦共和国国立美术馆举行。当晚,6首受音乐节特别委约创作的新作品迎来世界首演。
该项目由俄罗斯作曲家联盟与索菲亚·古拜杜林娜当代音乐中心联合主办,获俄罗斯联邦文化部支持,运作模式为面向全球公开征集作曲家申请,经评审入围者将受邀为音乐节创作一首新作品,并在音乐节期间完成首演。该音乐节旨在致敬出生于鞑靼斯坦共和国的俄罗斯当代音乐三杰之一——古拜杜林娜。今年3月,大师溘然长逝,使本届音乐节尤具纪念意义。
9日晚担纲演奏的创造乐团是喀山本地的一支专业民间乐器乐团,其常规编制由三件俄罗斯民族弹拨乐器——高音多姆拉琴、中音多姆拉琴、低音巴拉莱卡琴以及传统巴扬手风琴共同构成。
笔者最初向音乐节提交申请时,所用材料均为过往创作的中国民族乐器曲目。因此,在评审通过后,音乐节方面特意来信,希望笔者能为创造乐团量身创作一首新作。收到邀约时,心中满是惊喜;但直到聆听并研究了乐团发来的乐器法资料后才发现:尽管创作对象只是从熟悉的中国民族乐器切换为俄罗斯民族乐器,这场创作的难度却远比预想中更大。两国民族乐器的差异十分显著,最直观的一点便是,俄罗斯那三件民族弹拨乐器几乎不运用传统中国音乐里的“揉弦”——它们既没有中国民族乐器中“进、退、绰、注”的技法所营造的婉转韵味,也无法通过音高的细腻变化对音乐情感进行精细刻画。
这种初听便能感知到的差异,背后藏着三个深层原因。其一,是乐器认知层面的挑战:除巴扬外,笔者此前从未接触过那三件俄罗斯民族乐器。其二,是乐器构造的不同:多姆拉琴、巴拉莱卡琴作为俄罗斯民乐的代表性乐器,常用于搭配本土音乐与舞蹈演出,演奏者多以横向持拨片的方式发声,且二者均为三弦结构;这与琵琶、中阮等四弦竖弹乐器相比有着极大区别。其三,也是本次创作最核心的挑战,在于文化的差异:中俄两国不同的历史脉络与文化土壤,孕育出了截然不同的音乐审美,这种差异进一步渗透到民族乐器音乐的调式调性、旋律展开、技巧组合乃至作品结构等各个维度。如何让俄罗斯演奏家既能充分理解并享受作品的音乐表达,又能精准传递出笔者的个人创作语言,成为创作亟待突破的核心难题。
从宏观构思到微观落笔,首要任务是明确作品的创作出发点与核心脉络——即如何处理文化差异问题。对此,笔者决定从两个民族乃至全人类共通的艺术形式中寻找共性,以此在不同文化语境间搭建契合点。“歌唱”与“舞蹈”的意象很快浮现在脑海中,无论中俄民族乐器的差异多大,人们在动情时放声歌唱、于欢快时起身舞蹈的情感表达是相通的。因此,作品标题首先定为《载歌·载舞》,意在以清晰的音乐意象,呈现山间吟唱的悠远与大地舞蹈的狂欢场景。这种全人类可共情的题材,无疑能弥合不同文化间的认知差距,让演奏家第一时间理解音乐表达的核心内容,为精准演绎奠定基础。
确定创作主题后,创作开始了。第一步是对乐团的四件乐器展开深入研究。逐渐建立起听觉认知。这四件乐器的组合极具巧思:巴扬气息绵长且爆发力强,半音表现力丰富;两件中、高音弹拨乐器发音灵动,擅长演绎快速活泼的旋律;低音弹拨乐器则音色厚实,为整体音乐筑牢根基。四者共同构成了“琴弦与簧片”“绵长与短促”“高音区与低音区”等方面的鲜明对比。基于这一特质,笔者决定赋予乐器明确角色:巴扬扮演“歌者”,以悠长线条传递歌唱感;三件弹拨乐器扮演“舞者”,用灵动节奏模拟舞蹈姿态。这一设计既贴合每件乐器的性能特点,也与“载歌载舞”的核心主题形成呼应。
在此基础上,笔者进一步打磨作品。“既要又要”是整部作品的创作宗旨。在作品里中俄传统音乐的元素,常被同时融入音乐构成的细枝末节,在“融合共存”中生发出新的生命力。
在音高设计上,笔者既不直接采用五声性音高,也不照搬俄罗斯民间音乐传统调式,而是设计了一个“E-F-G-A-bB-B-D”的人工音阶。这个音阶既包含e羽五声调式,又通过“E-F”“bB-B”两组小二度,以及“E-bB”一组减五度音程,融入可追溯至俄罗斯传统音乐的弗里吉亚、罗克里亚调式因素。这使局部旋律中能听到以三度、二度跌宕为特点的山歌韵味;而纵向音高配置上,通过人工音阶中的小二度、减五度对五声性和弦的附加,形成丰富的色彩。


结构设计则紧扣“载歌载舞”的主题,采用非线性结构,以预设的几组音乐材料进行“蒙太奇式”拼贴,靠“歌”与“舞”的对比构建作品的结构张力。全曲分为“歌—舞—歌—舞—载歌载舞”五个界限清晰的部分:一、三部分以手风琴独奏呈现“歌”的悠扬;二、四部分以三件弹拨乐重奏演绎“舞”的律动;经低音乐器短暂过渡后,第五部分以“载歌载舞”的形式收尾——四件乐器以每分钟196拍的速度爆发演奏,在俄罗斯民族乐器最擅长演奏的快速音乐中释放出饱满的情感。
音色与演奏法的设计力图尊重民乐演奏家的传统演奏习惯。为此,笔者采用了两种思路:一是通过“乐器类比”寻找中俄民乐的相似点。在创作中笔者时常将手风琴联想为中国的笙,在脑海中构建二者的技法对应:如“风箱摆动”对应“呼吸吐纳”,“抖风箱”对应“碎吐”;同时将俄罗斯弹拨乐类比为中国的冬不拉、扎木聂、大阮等乐器,想象它们演奏的不是俄罗斯音乐,而是中国民间歌舞或文人音乐,在想象中赋予俄罗斯乐器以中国化气质,在演奏家熟悉的技法框架内实现音乐语言的移植。二是既然俄罗斯传统乐器不常揉弦,便索性聚焦无揉弦的特色。试问传统演奏中,哪类技法既无需揉弦,又常见于中国音乐?答案是“泛音”。因此,整部作品最重要的音色是由三件弹拨乐演奏的泛音。
演出结束后,创造乐团的演奏家们特意找笔者合影留念,还主动表示,希望未来能演奏更多笔者创作的新作品。这份认可让人感到万分欣喜。尊重传统习惯,突破文化藩篱,这为中俄音乐的交汇带来了新的合作与生命力。

文子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