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第19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下称“肖赛”）中，中国选手王紫桐、吕天瑶分别斩获铜奖与第四名，用实力在国际舞台绽放光彩。两位年轻钢琴家的亮眼成绩背后，藏着她们在中央音乐学院（下称“央音”）附小、附中求学期间的成长印记——多位恩师的悉心培育、学院个性化的教学体系，共同为她们的艺术之路奠定了坚实的“中国底色”。本报记者特别采访了两位选手及她们的老师，带你走进她们的赛场故事与艺术初心。

王紫桐：以平常心织就肖邦叙事

美国选手陆逸轩（Eric Lu）、加拿大选手陈禹同（Kevin Chen）、中国选手王紫桐分别获得金、银、铜奖。

2021年，王紫桐曾止步肖赛第二轮。此次重回肖赛舞台，已取得2022年西班牙费罗尔比赛第一、2023年意大利布索尼比赛第六的她，抱着“尽力即可”的平常心：“我从不对比赛成绩抱期待，不确定性太多、压力太大，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就足够了。”

备赛期间，王紫桐并未终日围绕比赛曲目练习。今年4月，肖赛预选赛结束后，她立刻投入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练习。5月，她与指挥家洪毅全执棒的四川交响乐团合作，在成都演奏了这首炫技巅峰之作。整个夏天，她穿梭于各个音乐节，兼顾室内乐与独奏演奏，日程紧凑而充实。

“肖赛的曲目表，我是在截止提交前最后一分钟才交上去的。这期间学了很多新作品，有些曲子得练到一定程度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适不适合某一轮的叙事结构。”王紫桐说，了解她的朋友还开玩笑说，她没用上的曲子都够开一场音乐会了。

本届肖赛曲目数量与时长较上届有所增加，王紫桐将更多心力倾注于第二轮演奏。她像一位“音乐叙事者”，精心衔接曲目：以《F大调夜曲》开篇，用《f小调玛祖卡》收尾；让降E大调的《平静的行板与华丽的大波兰舞曲》自然承接《降A大调第四叙事曲》，再过渡至《降A大调轻巧的急板》，最终接入《24首前奏曲》（Op.28 Nos.19-24）。“整套曲目就像在讲述人生的不同瞬间，有憧憬与欢乐，也有迷惘与心碎。”王紫桐说。而曲目顺序更直接决定了她的演绎方式，尤其是《平静的行板与华丽的大波兰舞曲》《降A大调第四叙事曲》和前奏曲这三部“重头戏”，“若顺序不同，我在演奏方式上也会有所调整。”

到了决赛轮，《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是她从未与乐队合作过的作品，压力自然很大，“今年肖赛又增加了《降A大调幻想波兰舞曲》（Op.61）这首我最爱的肖邦作品，所以决赛这一场对我来说有着重大的意义和深刻的记忆。”

赛后，评委们谈及王紫桐，都认为她的表达与力度臻于极致，诠释里藏着鲜活想法，时而引人入胜，时而略带超脱；观众则看到了她舞台上的飒爽与知性——落落大方的姿态里藏着克制的自信，连曲目编排都透着对音乐的极致用心。在一段她接受肖赛组委会的采访中，她透露，自己是一个内向的人，钢琴似乎是她惟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对她来说是一个特别的伙伴。在接受本报采访时，她也说：“私下里我很‘宅’，喜欢在家陪两只猫，看看电影、追追剧，偶尔和朋友打打电话。”

赛场之外，真挚的友谊成了王紫桐除音乐之外的另一种收获。她很欣赏马来西亚选手王文升（Vincent Ong）与格鲁吉亚选手大卫·赫里库利（David Khrikuli）的个性与幽默：“David很有导演思维，赛后我们还一起拍了小视频，大家可以期待后续。”她与本届冠军陆逸轩是相识十多年的老友：“我们在柯蒂斯音乐学院上学时就很要好，看到他拿冠军，真心为他开心。”

谈及此次肖赛成绩，王紫桐坦言：“很惊喜，只是当时太困了没有表现出来。”赛后密集的采访、演出让她每天仅睡两三个小时，“接下来想先调整状态，好好准备后续的演出。”而连续数月沉浸在肖邦的音乐里，也让她悄然改变：“我变得更敏感、更浪漫，甚至有点多愁善感——是肖邦的音乐塑造了这段时间的我。每一场比赛我都拼尽了全力，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的音乐。”

11月7日，王紫桐将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桥”弦乐四重奏合作演绎德沃夏克《第二钢琴五重奏》，“我很喜欢室内乐，这是近期除了肖邦音乐之外，特别开心能带给大家的作品。”

采访最后，她真诚地表示：“非常感谢大家给予我的支持与关注。说实话，我现在仍在学习适应这一切。”谈及未来，她说道：“每一次上台前我都会想，这也许是最后一个舞台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格外珍惜每一位观众，珍惜每一次演出。也希望在忙碌的生活中，还能保留属于自己的安静，认真弹好每一场音乐会。”

吕天瑶：以自然状态奏出音乐本真

在本届肖赛中，16岁的中国选手吕天瑶以肖赛历史最小年龄晋级决赛，并最终获得第四名及最佳协奏曲奖，惊艳世界。她用平和的心态、自然的演绎，让听众读懂了肖邦音乐的本真，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年轻一代钢琴家的潜力。

“能在这个舞台上演奏，我就已经非常满意了。”赛后采访中，吕天瑶的话语里满是对音乐的纯粹热爱。或许是因为在选手中年龄较小，她更无“包袱”——自始至终没有把肖赛当作“比赛”，而是视作一场“专属音乐会”，每多晋级一轮，她都觉得是意外惊喜：“能把自己练的曲目演奏给大家，就已经非常好了。”这份松弛感，让她在高强度赛程中始终保持稳定状态，“比赛期间，我拒绝了所有除官方要求必须参加的采访和媒体活动，以便让自己专注在音乐中。”

谈及对肖邦音乐的理解，吕天瑶分享了一段“去自我化”的成长经历。曾经的她，总爱在乐句细节及音色上做复杂处理，力求表达更多的个性化理解，在国外求学期间，老师的提醒让她顿悟：“演绎肖邦更需要自然，过度‘个性化’会掩盖作品本身的意义。”如今，她在演奏肖邦作品时，更追求让听众听到肖邦想表达的，而非突出个人技巧。

赛场之外的吕天瑶，有着与她可爱、灵动气质反差感十足的爱好。她热爱骑马、滑雪、滑冰等运动，近些年却因担心手受伤影响练琴，减少了实际参与，而她也将内心这份对挑战的悸动，融入到对音乐的热情中。

对于未来，吕天瑶没有急着规划蓝图，当下的首要目标依然是学习。除了深入探索肖邦音乐的内涵，她还要接触更多作曲家的作品；若有适合的比赛，也愿意带着初心再度出发。

【成长印记 】

常桦：两位弟子的“启蒙灯塔”

作为王紫桐、吕天瑶的恩师，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常桦自比赛开赛起便持续关注学生们的动态，每轮结果公布后都会第一时间送上祝贺与鼓励。在她的记忆里，两位学生早年学琴时的特质，已预示着她们与肖邦音乐的深厚联结。

常桦对王紫桐印象始于她5岁来京时的模样——这个来自内蒙古音乐世家的孩子，彼时已具备一定演奏能力，更让常桦惊喜的是她“顶尖的天赋与领悟力”：“手部机能出众，乐感极佳，灵气藏不住。”8岁那年，王紫桐为备考央音附小弹奏肖邦夜曲，竟让常桦的先生、作曲家秦文琛专程走出房间追问“是谁在演奏”。慢板的夜曲在考场上本不占优，常桦与王紫桐却笃信“纯粹的美能打动评委”，最终她顺利考入附小——这也成为她与肖邦音乐羁绊的起点，“王紫桐从小就驾驭得了深情曲风，擅长用音乐诉说情感，容易和听众共鸣。”

吕天瑶与常桦的缘分，始于一场大师班。当时作为学员的吕天瑶，其演奏让常桦当即建议她走专业道路，冲刺央音附小。在常桦眼中，吕天瑶最难得的是骨子里的自然：“自然是一种天赋，是她的本真流露。活泼的曲风可以伪装，但优美却是与生俱来的。她特别擅长演奏演抒情、动人的曲目。”2022年一次线上期末考试，吕天瑶演奏的肖邦《降B大调“唐璜”主题变奏曲》打动了多位老师，有老师建议常桦“可以让她准备2025年肖赛了”。

2024年，吕天瑶接连拿下第31届肖邦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中国区专业三组第一、波兰莎法尼亚国际总决赛同组别第一及全场Grand Prix大奖，这不仅让吕天瑶积累了信心，更让她对肖邦音乐的理解愈发深刻。常桦坦言，吕天瑶的从容心态离不开家庭氛围：“父母从不催成绩、给压力，让她能一直以松弛状态应对比赛。”

盛原：守护纯粹的艺术底色

如果说常桦为王紫桐打下了启蒙基础，那么钢琴家盛原则是她成长路上的“接力培养者”。两人的师生缘始于常桦的推荐，彼时12岁的王紫桐已展现出超一流技巧——能流畅弹奏李斯特《钟》《鬼火》等高难度作品，甚至能连贯演绎多首复杂曲目。

“当时她的技巧已经够好，不需要再刻意练技术。”盛原回忆，他将教学重点放在了夯实音乐根基上：带着王紫桐深耕巴赫、莫扎特的作品，打磨读谱能力，梳理音乐表达的逻辑与风格。2012年夏天，两人还曾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合作师生音乐会，王紫桐演奏的巴赫《兄弟离别随想曲》、莫扎特《A大调奏鸣曲》（K331）等曲目，至今仍是盛原记忆里的珍贵片段。虽然后来王紫桐赴美国柯蒂斯音乐学院、新英格兰音乐学院深造，盛原未能系统教她浪漫主义作品，但16岁时王紫桐回国演奏的模样，让他备感惊喜：“以前还是孩子的感觉，那次已经有‘小艺术家’的气质了，表达特别自然，不是刻意讨好，是情感从心里流出来。”

此次肖赛，盛原一场不落地看完了王紫桐的所有场次，每轮赛后都叮嘱她“守住自然状态”。让他欣慰的是，王紫桐始终保持着不染功利的纯粹，“她没想着拿奖、博关注，坐在钢琴前就只想把心里的音乐表达出来，把比赛当成了纯粹的音乐会。”盛原透露，王紫桐曾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参赛，而铜奖的成绩为她的比赛生涯画上了圆满句号。在他看来，王紫桐或许难成“破圈”的公众人物，但必将成为“小众而纯粹”的钢琴家：“她适合沉浸在音乐里，和懂她的听众对话，未来会有一批人能感知到她琴声里的细腻与纯粹——那是她最珍贵的艺术底色。”

韦丹文：不造“模具”造“个体”

央音钢琴系主任韦丹文介绍，此次肖赛中，央音18人入围预选赛、8人进入正赛，覆盖附中至博士全培养阶段，“王紫桐、吕天瑶的表现，是学院‘发掘个性、培养特质’教学理念的缩影。”韦丹文强调，央音从不用统一“模具”塑造学生，而是将“多音乐化，少技术化”贯穿教学始终：“我们甚至有‘曲目黑名单’，规定不同年龄段不能练的作品——如果学生理解力跟不上，练再多也是机械重复，感受不到作品的美。”同时，学院还为学生提供大量演出、参赛机会，“让他们在舞台上体验音乐的不同可能性，激发想象力和创造力”。

“肖赛正赛阶段的选手实力都很全面，拼的是心态和临场状态，结果还会受评委审美影响，不是决定性的。”韦丹文以吕天瑶为例，肖赛评委会副主席帕莱齐内（Piotr Paleczny）赛后在Facebook上祝她生日快乐，并为“未给她应得的名次”致歉，这说明评委间也存在分歧，艺术赛事没有绝对统一的答案。

韦丹文提到，过去国内音乐学院与国际顶尖院校确实存在差距，但随着教学质量的持续提升，如今留在国内同样能接受到与国际接轨的优质教育。比如今年9月，央音硕士生王丽雅斩获第74届德国ARD国际音乐大赛金奖，“我们以柯蒂斯音乐学院、茱莉亚音乐学院等学院为标杆，持续优化师资和课程，为学生提供多元发展路径。”

纪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