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艺术评论日益专业化却也愈发艰深晦涩的语境中,近日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韩羽先生的《我读齐白石》(增订本)以其独特的风骨,如同一股清泉浸润了艺术批评的园地。
这位九旬老人以画家之眼、赤子之心与农民之根,为解读齐白石敞开了一扇“另类”大门——一扇拒绝术语堆砌、拥抱鲜活感悟的质朴之门,一扇以“趣眼”洞察“趣画”的澄明之门。这不仅是一部关于齐白石的评论集,更是一部熔铸了深厚生命体验与艺术洞见的智慧之书,它重新定义了艺术评论的温度与深度。
一、画家之眼:穿透笔墨迷宫的解码术
韩羽的艺术评论首先根植于其创作者身份赋予的独特学术立场,王明明在代序中敏锐指出:“许多年以来,有关白石老人的研究、品评、著录,浩如烟海,鲜有韩羽先生这样的画家从绘画本身切入。”这精准概括了韩羽方法的革命性——他摒弃了从外部概念强加于作品的路径,而是深入笔墨肌理,以创作者的经验解读创作者的灵魂。
在《“似与不似”絮语》与《<玩牌人>与“作画,妙在似与不似”》等篇章中,韩羽对艺术核心命题的剖析之所以鞭辟入里,正源于其亲历创作困境的切肤体验。他不是在背诵齐白石的格言,而是在叩问自己画桌前的挣扎。当众人皆云“画得太像了不行”的悖论时,他结合白石鸟画稿的“天然之趣”揭示:这种介于具象与抽象间的模糊状态,恰恰是“人”的情态投射的最佳舞台。韩羽解开了“似与不似”之谜——并非玄虚的哲学游戏,而是艺术家邀请观者共同参与创作的情感通道。他的批评是创作实践的延续,是内部视角的深度勘探,这使得艺术理论摆脱悬浮状态,重获鲜活生命力。
二、赤子之心:趣眼照亮艺术灵魂的灯塔
“趣”无疑是韩羽“评论宇宙”的核心引力场。在《趣眼童心》《有趣有趣》等文本中,“趣”并非轻佻的装饰,而是韩羽探触白石艺术精魂的根本路径。他敏锐捕捉到白石笔下那些“点石成金”的瞬间——小鸡雏的憨态、小鱼儿的灵动、小老鼠的狡黠——它们超越了传统花鸟画的精致美学,以原始的生命力直抵人心。这种“趣”源于一种未泯的童心,一种剥离世故后对大千世界赤诚的惊奇与拥抱。
书中《“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一文堪称韩羽趣眼解读的典范。他将白石偶得砖纹鸟迹的创作瞬间,与贾宝玉初见林黛玉的震撼相提并论——“这只鸟的影儿早就储存于他胸中了”。韩羽深刻指出,艺术欣赏的本质是“发现自己”,是创作与观赏间灵魂的共振。这种解读超越了技法分析,直抵艺术体验的审美核心——个体生命经验在伟大作品中的印证与回响。他以“趣眼”为灯,引领读者穿越形式迷雾,抵达那片充满情感温度的审美原乡。
三、农民之根:大地的美学与批评的还乡
韩羽与齐白石在精神谱系上的深层共鸣,最动人的莫过于共享的“农民底色”。二人皆生于乡野,长于泥土,这种原初的生命经验深刻塑造了他们的美学基因与批评品格。王明明在代序中精彩揭示:“除却时间与空间差异,白石老人和韩羽先生的境况有许多相同之处”,他们“一步一个脚印进入艺术殿堂,成为中国文人画的典范”。
韩羽的评论因此浸染着一种独特的“土地视角”。他对齐白石画作的热爱,本质是对一种质朴生命力的礼赞。在《说<柴筢>》《俗得那么雅》等文中,他深入剖析白石如何将农具、蔬果、草虫这些最平凡的农村意象淬炼为艺术经典。韩羽关注的对象与角度同样充满泥土气息——他写小鱼、小鸡、青蛙,关注“柴筢”“挖耳”“玩牌人”这些被传统艺术史忽视的边缘意象。更可贵的是,他从中提炼出了庄严的生命哲学:在《为小鱼干杯》中,他从小鱼的卑微生存中洞察生命的坚韧;在《俗得那么雅》中,他揭示大俗与大雅在生命本源处的辩证统一。
农民视角为韩羽的批评注入了两种稀缺特质:一种是对万物平等的深切敬畏,一种是对艺术祛魅的质朴勇气。他的文字没有理论家的炫技,只有大地般的坦诚与本真,实现了批评话语向生命源头的精神还乡。
四、批评文体的返魅:图文共奏的生命叙事
韩羽的批评艺术不仅体现在观点深度,更彰显于文体的自觉创新。他创造了一条寓深邃于平易的阐释路径,将学术洞见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叙事。
《我读齐白石》的篇章结构匠心独具:五十余篇独立成章的短文,每篇聚焦一画、一物、一题,形成微观解读的聚落。这种结构避免了大而无当的泛论,使每一观点都能在具体作品上聚焦、生根。尤为难得的是图文编排的精妙设计——文字与画作紧密呼应,互相照亮。读者可在文字引导下细品画作的精微,又在画的直观呈现中印证文字的洞见。
韩羽的语言更是批评文体返魅的典范,他善用日常口语(如“和小偷‘过招儿’”)拉近距离,又能在平实中迸发诗意(如“峰无语而壑有声”)。他擅长通过具体意象(如“空壳螃蟹腿”)隐喻艺术哲理,使抽象思想具象可感。在《“蛙声十里”入画图》中,他从画面蝌蚪的意象联想开去,让无形之声在读者脑中自然鸣响,完成了从视觉到通感的审美跨越。这种文字本身即具“画意”的书写,使批评成为独立创作,甚至具备与齐白石画作对话的艺术地位。
五、朴素者的光芒:艺术批评的范式启示
增订本新增的《阳春之雅巴人趣》《“间”字》《诗与薛蟠风马牛》等文,以及胡适等人编的《齐白石年谱》与《白石老人自述》的附录,进一步彰显了韩羽对“人”与“史”双重维度的重视。他始终将艺术置于具体生命历程与社会语境中考量,拒绝将白石神话化、符号化,坚持还原创作者作为鲜活个体的本真面貌。
在当代艺术批评日益陷入术语迷宫与理论高原的困境中,韩羽的《我读齐白石》以其独特的“趣眼”与朴素品格,如一道亮眼的逆光穿透迷雾。它雄辩地证明:深刻的洞见无需包裹在晦涩术语中,真诚的感受与生命的厚度才是批评最强大的武器。韩羽以自身的实践,为我们重铸了一种批评的范式——它是对话而非审判,是共情而非剖析,是生命经验的分享而非冰冷理论的布道。
这位来自聊城田野的老人,以半个多世纪的艺术跋涉为基,用返璞归真的文字校准了我们观看齐白石的瞳孔。他在白石翁的画作中看见了蛙声十里、柴筢春秋、鱼虾世界,更重要的——他看见了艺术如何从土地中长出,又如何最终回归每一个平凡人心灵的幽秘路径。在韩羽的“趣眼”烛照下,齐白石的画作不再仅是博物馆的珍藏,而成为人人可进入的生命花园;艺术评论也挣脱了学术枷锁,重获其最本真的使命——在心灵与心灵之间、生命与生命之间,搭建起理解的虹桥。
当韩羽写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时,他不仅道出了齐白石与砖痕鸟迹的宿缘,更预言了自己与白石老人跨越时空的灵魂相认。在这相认中,我们得以窥见艺术永恒的本质——它从不是高悬的星辰,而始终是扎根大地的花朵,以最朴素的面貌,照亮每一双愿意凝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