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晚，意大利指挥家丹尼尔·加蒂携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完成了他们在国家大剧院2025“醇·萃古典”系列的第一场音乐会。本场演出以杰拉德·施瓦茨改编的韦伯恩《慢板乐章》的弦乐团版本与马勒的《升c小调第五交响曲》构成。这两部饱含晚期浪漫主义热情的作品都与“爱”相关，而这一主题也恰恰凸显了丹尼尔·加蒂任职德累斯顿乐团首席指挥后的风格转变——从传统的“德意志风格”到细腻的意大利式罗曼蒂克。

韦伯恩《慢板乐章》的演绎恰如其分地诠释了上述风格的变化。弦乐的演奏不再遵循蒂勒曼时期对宏大结构、严谨与平衡的强调，在加蒂更注重自由、细腻和内在张力的指挥下，弦乐组的音色对比充满了丝绸般顺滑的流动感。得益于加蒂常用手势而非严格的挥拍以强调旋律动态变化的习惯，这首乐曲的弱奏段落如“柔声倾诉”般流淌而出，极弱乐句的演绎令人惊艳。在这种音响塑造的加持下，韦伯恩原版中“夜曲般”的亲密表达获得了恰到好处的诠释，然而，尽管加蒂有意使庞大的弦乐团听起来不那么“宏大”，但由于牺牲了四重奏各乐器间精巧微妙的对话，其听起来仍然像勋伯格《升华之夜》那般华丽。

《慢板乐章》中对细腻、柔情的精妙演绎为本场音乐会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听过这部作品后令人很难不去期待接下来马勒《升c小调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的小柔板，及其与整部“第五交响曲”宏伟磅礴的史诗性音响的对比。事实上，如果仅谈论小柔板的话，这种期待显然会获得较大的满足。在这一乐章中，加蒂于前一首曲目里出色的氛围塑形得以延续。弦乐的柔波让人联想起洛可可风格梦幻般的光影，仿佛旋律在空气中缓缓展开。在“第五交响曲”其他乐章的演绎中，加蒂这种内敛克制的风格，则营造出了一种有别于以往的独特效果。

在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中，加蒂选择了一种深沉而克制的表达，以沉稳的步调构建出肃穆的哀悼氛围。这一点尤其体现在铜管与弦乐在旋律更替进行过程中所呈现出的绵延与沉思特质。这与他曾经在瓦格纳《帕西法尔》中对严肃、慢速乐段的处理方式类似，即采用“迟缓、慎重”的节奏，强调冥想性而非戏剧性。这一诠释侧重于“葬礼进行曲”的悲剧色彩，刻画入微。笔者认为，如能在沉痛的基调中，更深入地融入马勒穿越生命危机后的壮烈与顿悟，则乐曲的精神层次将更显丰厚。德累斯顿乐团铜管强劲的优良传统也在加蒂的这种特色之下呈现出更为内敛与温暖的音色特质。加蒂对第二乐章的处理，以流畅的乐句推进和清晰的结构层次见长。这虽不同于其标志性的猛烈风格，却呈现出一种引而不发的内在张力，为音乐赋予了别样的结构美感与期待空间。在第三乐章中，圆号以极具辨识度的音色开启谐谑曲，彰显了乐团铜管声部的鲜明个性，也构成了加蒂独特的音色美学。与之呼应，他对终曲的处理更侧重于内省而非外在的辉煌，通过平稳绵长的线条积蓄张力，营造出一种深邃而克制的戏剧性，为众赞歌的升华提供了另一种诠释的可能。总而言之，这首马勒《第五交响曲》在丹尼尔·加蒂的执棒下，其内省与沉思的特质多于外在的戏剧性宏大叙事。

作为丹尼尔·加蒂发起的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马勒巡演周期”的一环，本场音乐会也显现出他对马勒艺术哲思的独特见地——他不追求外在的华丽，而是通过细微变化揭示音乐的深层结构。但是对《升c小调第五交响曲》这样的巨作，似乎从宏观结构上设计整体的戏剧性冲突要更加适合马勒音乐的审美旨趣。

或许，一如马勒音乐中常常表现出的“从黑暗到光明的旅程”那样，由于旅途带来的舟车劳顿之苦，加蒂与德累斯顿乐团受制于疲惫的身躯而难以实现能量的爆发。不过，我们仍能从他对《慢板乐章》与《升c小调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的小柔板的处理中感受到这位指挥家的个性魅力。相比于遵循传统化的演绎，加蒂更乐于探索音乐结构细节中的情感深度，他艺术表达中的自然与内敛在柔声倾诉中闪耀，也许休憩之后的状态能够让其力量与激情获得完美调和。

张浩哲/文

牛小北/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