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在深秋,择十一月十一日而游黄山,本是无心之举,却仿佛暗合了某种天意。动身前夕,友人还笑谈,说这日子未免过于孤清。然而黄山,却以它最为盛大辉煌的晴好,慷慨地回应了我的来访。是日,天宇是一整块无瑕的、澄澈的靛蓝,仿佛被秋水洗过一般;几缕纤云,如画家惜墨如金的笔触,在高旷的画卷上留下淡淡的飞白。阳光是明朗的,却毫无逼人的暑气,温暖地流淌在每一片山岩、每一株松针上,给这巍巍群山镀上了一层融融的、琥珀色的光晕。空气清冽如甘泉,吸入肺腑,顿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尘嚣与倦意,都被这天地间的正气涤荡一空。我心中暗喜:今日,定能见到黄山那传说中最为朗澈、最无保留的真面目了。
自南门入,至慈光阁前。阁名“慈光”,想来是取佛家慈光普照之意,为这趟登山之旅平添了一份祥和的序曲。换乘缆车,那银色的轿厢静静悬于索道之下,像一颗即将升入仙境的露珠。当它悠然滑出站台,一种失重的微眩感轻轻攫住我,人与大地的牵连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纤弱。视野豁然洞开,脚下是万丈的深涧,起初尚能看见蓊郁的林海,墨绿、赭红、金黄交织着,是秋神打翻的调色盘。旋即,缆车攀升,林木渐稀,一片由纯粹岩石构成的、赤裸而壮阔的世界,扑面而来。
那真是山的骨骼,是大地挣脱了所有温柔覆盖后,袒露出的最坚硬的魂魄。无数的峰峦,如巨笋,如立柱,如倾覆的楼船,如出鞘的宝剑,争奇斗险,各不相让。它们并非死寂的堆积,而是在沉静中蕴藏着巨大的动势。有的似一群沉默的巨人,正敛容垂首,进行一场亘古的会议;有的又如奔涌的海浪,在某个瞬间被造化之手凝固,保留了那惊涛拍岸的形态。秋日澄澈的阳光从侧面照射,将岩石的每一条纹理、每一处褶皱都勾勒得清晰无比,那青苍与赭褐的色块,那阴影与光明的交织,构成了一幅笔力雄健的天然版画。同厢的旅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只余下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像是为这无声的雄浑乐章打着小心翼翼的节拍。
缆车的便捷,在于它让你瞬息间凌越凡尘,而黄山的真味,却需用双足去细细品读。今日之行,算上那起伏回环的山路,竟走了不下两万级石阶。这数字,此刻想起,腿脚似乎还残留着些许酸软的印记,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充实的、踏实的喜悦。那石阶,是这部山岳巨著的标点与行距,引导着阅读的节奏。它们或宽阔平坦,或窄小险峻,或藏于幽深的松林,或悬于峭拔的岩壁。行走其上,足底传来石面坚实而微凉的触感,一步一步,沉稳而清晰,像是叩响了一串串与山灵对话的密码。微微的喘息,是身体与重力博弈的证明;而当汗水即将沁出额角时,总有一阵恰到好处的山风拂来,带着松针与野菊的清气,将这分燥热化为舒爽的凉意。这攀登,于是不再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用全身心的投入去丈量、去亲近这片神圣山水的朝圣之礼。
行至玉屏楼前,那棵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的身影,便这般从容不迫地映入眼帘。这便是迎客松了。它比任何画像都更显苍劲,也比任何传说都更显温厚。其主干并不十分粗壮,却透着钢铁般的韧性,虬曲的枝干是岁月与风霜雕刻的笔迹。最动人的是那侧伸得长枝,姿态优雅而坚定,仿佛一位学识渊博、气度雍容的谦谦君子,正广袖舒卷,迎迓着四海的宾朋。我静静地立于其下,仰观它那虽历经千年而依旧青翠盎然的针叶。它扎根于一片几乎不见泥土的岩隙,可以想见,那看不见的根须,必是如鹰爪般深深刻入石髓,在与绝对贫瘠的搏斗中,为自己争得了生命的权利。它将生存的峻烈与迎客的温文,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此情此景,令人悠然神往。不禁想起明万历年间的普门和尚,若无这位高僧手持锡杖,芒鞋踏破,在此开山筑路,建立文殊院(玉屏楼前身),后世游人又怎能如此便捷地得睹这般神秀?这迎客松,不正如一位静默的禅者,而整座黄山,便是它宏大的道场。
旅途中的惊喜,往往不期而至,如同命运给予虔诚者的额外奖赏。行至一处高岗,凭栏远眺,山谷间忽地升起乳白色的云雾,初时如轻纱曼舞,继而如流泉奔涌,瞬息万变。正凝神观望这云之戏剧,风势忽转,那厚重的云幕竟被一只无形之手缓缓拉开一道缝隙——对面峰顶那座峻峭孤傲的飞来石,宛如天外飞来的仙客,赫然显现于缭绕的云纱之间!它上尖下圆,姿态奇绝,仿佛只是暂时歇息于此,随时可能御风而去。这惊鸿一瞥,美得令人窒息。我赶忙举起相机,屏住呼吸,将这可遇不可求的瞬间牢牢定格。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欢欣,能与这黄山精魂有此一面之缘,顿觉这一日的辛劳,都已得到了最丰厚的报偿。
翻过鳌鱼峰,视野愈发开阔,终于立于光明顶之上。此处不愧是黄山的中心,纵目四望,千峰竞秀,万壑藏云,方才攀登时所见的那些奇石——“猴子观海”的专注、“仙人指路”的飘逸——此刻都成了这幅巨幅山水画中灵动的点缀。天风浩荡,吹得人衣袂飘飘,几有凌云御虚之感。秋日毫无遮拦的阳光,毫无偏私地洒遍群峰,将山石的脉络、林木的层次渲染得格外分明。那是一种雄浑与秀美交织、阳刚与阴柔并存的壮丽。立于这1860米之巅,只觉得胸中壅塞的俗虑尽被荡涤,唯余下一片与天地同其开阔的朗澈与清明。
此行的最后一程,留给了幽邃奇丽的西海大峡谷。这里的景致,与之前所见的雄浑大气迥然不同。沿着那在千仞峭壁上凿出的栈道蜿蜒而行,一侧是摩天石壁,一侧是万丈深渊。谷中云涛翻涌,聚散离合,瞬息万变。群峰的峰顶在浩瀚的云海中时隐时现,宛若《山海经》中所述的蓬莱、方丈之仙岛,可望而不可即。那云是活的,是有生命的;光线在其上追逐嬉戏,渲染出或浓或淡、或明或暗的无穷层次,银灰、乳白、淡金、微紫……色彩丰富得如同莫奈的调色板。漫步于此,宛如行走于一幅巨大的、流动的宋元山水画卷之中。我仿佛看见,清初那位画僧渐江,正于此地面壁写生,他将国破家亡的孤愤与高洁,化入笔下那冷峻清寂的山石,开创了“黄山画派”的先声;我又仿佛听见,另一位艺术巨匠石涛的慨叹:“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他将黄山的奇崛与生机,融入他纵横排奡的笔墨,达到了物我两忘、神交已久的化境。他们的艺术生命,因黄山而得以升华;黄山的灵魂,亦因他们的笔墨而得以在更广阔的世界传扬。此刻,我虽无画师之才,却也在这天然的画廊里,做了一次最奢侈的观览。
待得乘坐下行的缆车,从那片岩骨松魂、云蒸霞蔚的世界缓缓回归,暮色已如淡墨般,悄然在山间渲染开来。回望那渐行渐远的连绵山影,在瑰丽的晚霞中沉静如亘古的哲人,心中并无多少离别的怅惘,反被一种丰足而宁静的喜悦所充满。
此番明日之黄山,赠我以朗朗晴空,赠我以嶙峋奇石,赠我以两万步攀登后的踏实与酣畅,更赠我以一次与古老山川及附着其上的人文精神的深切对谈。它让我领悟,那闻名遐迩的“真面目”,不独是自然伟力所造就的视觉奇观,更是一种在灿烂阳光下沉静自若、在千年风霜中从容不迫的生命气象。归去时,行囊里空空如也,心中却仿佛装进了一片那日的阳光,温暖、明亮而坚定,足以照亮许多未来尘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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