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山图:与黄公望纸上对晤
2025-11-14 18:25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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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并非为了看一幅完整的画。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卷被火神吻过、一分为二的千古名作,前半段“剩山图”静卧于此,后半段“无用师卷”则远在台北。我来,是为了印证心中盘桓已久的几个笔触,几处墨痕。这已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朝圣,心潮澎湃;第二次是细读,略有所得;这第三次,我想是来对晤的,与那位名叫黄公望的痴叟,在纸上作一场无声的交谈。

展厅的光线是谦抑的,柔和地聚拢在那一片已然泛黄、却依旧坚韧的绢素上。人群如潮水,在我身边涌来又退去,而我,像一枚楔子,钉在玻璃展柜前,目光便沉了进去,沉入那片墨色氤氲的、元朝的山水中。

我举起相机,并非为了留存全貌——那早已印刻于心——而是对准了几个魂牵梦萦的局部。透过镜头,那些笔墨仿佛骤然活了过来,脱离了“山水”的宏大叙事,向我展露其自身的、纯粹的生命。

其一,是近处坡岸的一簇苔点。 照片里,它们墨色黝黑,饱含着水分,如饱经风霜的眼睛,沉静地望向我。那不是规整的圆点,而是带着毛糙的边缘,仿佛不是笔点下去的,是山石自己孕育出的、有呼吸的孢子。笔锋或聚或散,或侧或卧,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我几乎能想见痴叟运腕时的情景:他或许微眯着眼,手腕悬空,像鸟儿啄食,又像雨点自然洒落,迅捷而肯定,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却力透纸背的精准。这哪里是画苔?这分明是山石的骨血与魂魄,是岁月凝结成的沉甸甸的墨痣。董其昌说“画欲暗不欲明”,这“暗”,便是这苔点里蕴含的、无穷的生机与苍茫吧。

关于这些苔点,有个流传已久的说法。据说黄公望晚年笔墨趋于化境,并不一味求工,有时在山水中行游,兴之所至,便以随身携带的画笔,甚至以指代笔,蘸墨点染。观这“剩山图”上的苔点,形态如此自由烂漫,莫非正是他某日在富春江畔,受那岸边青苔、石上苍藓的启发,心手两忘,信笔而成的么?这些墨点,是画上的山水,还是他心中的草木?它们静静地躺在绢素上,一躺就是七百年,仿佛在等待一个能读懂这“暗”中生机的知音。

其二,是一株远树的枝干。 我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直至看清那勾勒树身的线条。它不是光滑流畅的,而是带着些许的“毛”与“涩”,行笔从容,甚至有些迟缓,仿佛在绢素上遇到了温柔的抵抗。墨色是淡赭混着墨青,一遍过后,似乎意犹未尽,又在背阴处淡淡地补上一笔。于是,那树干便不再是平面的线,而有了圆浑的、可触摸的体积感。笔在行走时有微微的颤抖,那不是衰年的无力,而是如屋漏痕,如锥画沙,是力量在克制中留下的天然印记。这线条里,有风霜,有坚韧,有一种不与时人争巧的、笨拙的高古。

这“毛”与“涩”的线条,让我想起黄公望颇为传奇的一生。他本名陆坚,幼年时家族遭遇变故,过继给永嘉黄氏为嗣,那时黄公年已九旬,望子久矣,故为他取名“公望”。他年轻时也曾有志于仕途,却因案受累,遭受牢狱之灾。出狱后,他便绝了仕进之心,皈依全真教,号“大痴”,云游于江浙的山水之间。这人生的起落、牢狱的困顿、修道的散淡,是否都沉淀在了他的腕底,化作了这看似朴拙、实则内蕴乾坤的线条?画这树干时,他或许想起了自己在人生道路上遭遇的那些“抵抗”,而他以笔为杖,从容走过,留下的,便是这既苍劲又通透的痕迹。

其三,是水波的纹路。 在山的脚下,江面空阔,那水纹只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几笔细线,悠长而平行地展开。笔尖含墨极少,几乎是“擦”着绢面而过,留下飞白似的痕迹。这真是“意到笔不到”的极致了。它没有形,只有势;没有波光,只有水意。观者凭借这寥寥数笔,便在心中补全了一片浩渺的、流动的虚空。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空灵的水,正是《富春山居图》的魂魄所在,是黄公望留给后世的一片可以呼吸、可以神游的余地。

这空灵的江水,引出了一段最为痛心也最富传奇色彩的故事。明末清初,此画辗转流传至宜兴收藏家吴问卿手中。他对此画爱之成癖,据说在病榻之上,也要将其置于枕边,日夜摩挲。顺治七年,吴问卿病危,竟遗嘱“焚以为殉”,欲将这千古名作投入火中,与他同去。万幸,他的侄子吴静安(字子文)不忍瑰宝就此毁灭,趁其不备,从火中将其抢出。然而,《富春山居图》已被烧灼,断为一大一小两段。这,便是“剩山图”与“无用师卷”分离的由来。我凝视着画上那空濛的水波,不禁想,当那火焰舔舐画卷的瞬间,这墨笔勾出的江水,是否也在无声地悲鸣?那抢救的举动,是何等的果决与勇敢,从火中攫取的,不只是一卷画,更是整个民族文脉的一缕生机。

我收起相机,退后几步,让目光重新拥抱这卷“剩山”的全景。它是开端,亦是残篇。那截断处,火焚的痕迹仿佛依然带着灼痛,江流至此戛然而止,山势也悬在半空,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一个悠长的悬念。然而,奇妙的是,这种“残缺”并未减损它的美,反而赋予它一种未完成的、开放的生命力。它不再仅仅是一幅画,而成了一个象征——象征着我们每个人心中那片无法抵达、却永远追寻的完整江山。

这“剩山”之名,起得何其苍凉,又何其坚韧!它原是富春江畔连绵群山的一个片段,一场劫火,让它成了“剩余”之物。然而,这“剩余”的,却是最精华的开篇,是引领我们进入那个浩渺艺术世界的钥匙。它的命运历经劫波,身首异处,却依然以其不朽的艺术魅力,召唤着后人的理解与共鸣。

关于黄公望创作此画的经历,画史上记载不多,却弥足珍贵。据说他是在七十九岁高龄时,才开始动笔为同门师弟无用禅师绘制此卷。他“经营七年而成”,但这七年,并非闭门造车。他常常“云游在外”,袖携纸笔,奔走于富春江两岸,“遇有佳景,随即摹记”。这幅画,不是书斋里的凭空想象,而是他足迹与心迹的双重写照。画中的峰峦、村舍、渔舟、草木,都带着富春江真实的体温与呼吸。想到此,我再细看画中的一树一石,便觉得那不仅是笔墨,更是痴叟七年光阴的步履与凝望。他将自己的生命,一寸一寸地,铺陈在了这数丈长的绢素之上。

而这卷画的流传,更是一部充满了偶然与必然的史诗。除了吴问卿焚画的惊魂一刻,它还经历过另一位著名收藏家——沈周的遗憾。在吴问卿之前,此画曾为明代大画家沈周收藏,却不慎遗失。沈周痛惜不已,竟凭借自己惊人的记忆力,背临了一卷《富春山居图》,这便是著名的“沈周背临本”。虽非原迹,却也为后世留下了一段艺坛佳话,让我们得以窥见另一位大师对黄公望的理解。此后,它又入清宫,却被嗜好盖章题跋的乾隆皇帝误判为赝品(实为明人摹本《子明卷》),反而使真迹“无用师卷”免遭涂鸦之灾,可谓因祸得福。历史的吊诡与幽默,在此显露无遗。

一幅画,串联起沈周的怅惘、吴问卿的痴狂、乾隆的误判,以及无数如我一般的后世观者的惊叹与沉思。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山水描绘,成为一个文化的磁场,吸附了数百年的悲欢离合、鉴赏品评。

七百年的光阴,就在这一卷绢素之上凝固、流淌。痴叟在晚年变法,自言“昔画繁,今画简”,这“简”,不是寡淡,是繁华落尽后的真醇,是“看山还是山”的第三重境界。他将一生的坎坷、道家的散逸、文人的孤高,全都化入这疏疏朗朗的笔墨里。画成之时,他便预感“后之识者当等之”,他是在与未来对话。

而我,这第三次的观者,站在这历史的断章面前,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平静。那火,分开了山水,却分不开我们投向它的、共同的目光;那海峡,隔开了画卷,却隔不开文化血脉里那同一缕墨香。真迹无言,笔触有声。它们在我心里连缀起来,补全了那条富春江。它依旧在墨色深处,汤汤流淌,万古长新。那江水流淌的,是黄公望七年的步履,是富春江两岸的烟云,是火中取画的决绝,是隔海相望的期盼,也是我此刻,一个现代观画者,在与古老灵魂对晤时,心中涌起的那一片无边的宁静与澎湃。

本文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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