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完成经典的肖斯塔科维奇第五、第七、第八交响曲后,11月8日,余隆执棒上海交响乐团演绎了作曲家相对冷门的《第九交响曲》(下称“肖九”),这是乐团肖斯塔科维奇全集的新篇章。相比此前上演的三部交响曲,颇具叛逆反讽意味的“肖九”语汇截然不同,这部“战时交响曲”的收官之作一反第七、第八的恢宏沉重,要求另一种风格的乐队技巧:轻盈,但不失分量。与肖斯塔科维奇这部最短小的交响曲搭配的,是拉赫玛尼诺夫规模最庞大的《第三钢琴协奏曲》(下称“拉三”),由钢琴家刘孟捷担任独奏。这部重磅作品的超技巧难曲在刘孟捷手中呈现出另一种有分量的“轻”,与上半场的“肖九”相映成趣。
所谓“肖九”之“轻”,一方面自然轻在编制、轻在结构,另一方面则在于一种仿佛故作戏谑的音乐姿态:肖斯塔科维奇将那些诡谲的不协和音程与和声进行藏在一张天真朴拙的面孔下,将许多阴郁乐思当作力度骤变中的玩笑,那些沉重情感却仿佛无意间流露。穆拉文斯基曾说,“肖九”固然充满“自满与浮夸”,却不尽是讥讽,也蕴含“真挚的抒情与深切的悲怆”。
余隆的诠释以一种克制的轻盈开始,音乐中对比的尖锐并未压过节奏的流畅。他将这个十分规范的奏鸣曲式首乐章演绎得层次清晰,始终线条爽利而音响透明,使之洋溢着近乎海顿般的诙谐;但稳健推进的速度选择下,贯穿乐章的“强调”(marcato)亦能不时在紧凑的句法中露出锋芒。二乐章中木管旋律的萧瑟表达同样被赋予一层克制;B段弦乐旋律的渐强中,余隆强调弱起动机中的重拍,使这个音型一度极具压迫性,而这种紧张也恰如其分地转瞬即逝。

乐团上一次演出“肖九”要追溯至近20年前,余隆与该团在本乐季的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系列中一贯准备充分:三乐章“急板”中的快速乐句中,乐团依旧运音清晰、声部衔接出色,这是过硬素质与认真排练的体现;余隆也为谐谑需要的弹性留出空间,未使这个乐章沦为乐队练习曲。四乐章或许正是穆拉文斯基所指的真情流露之处,铜管意味深长的号角齐鸣(fanfare)后,幽怨孤独的巴松独奏使人想到此前《第七交响曲》中这一乐器的音乐形象;余隆在这里停止节拍,给予巴松首席陈定远完全的独奏自由,后者的演奏哀而不伤,十分感人。末乐章是全曲技术最难、音响最重之处,我们在变奏模进中听到沉哑的大号与长号,但余隆的演绎仍整体保持着“肖九”所需要的“轻”:指挥家在此处终于使速度飞扬起来,各声部的运音仍注重敏锐分明,海顿式的突然停顿与滑稽的胜利终曲与首乐章一脉相承,趣味盎然。

下半场的“拉三”则向听者展示了另一种“轻”。年长不以筋骨为能,在演绎这部“大难曲”时,刘孟捷根据自己的特点选择了一种合适的诠释,有别于寻常的音乐会独奏家。相比当下多显雄浑乃至铺张的风尚,钢琴家的演奏简洁而内省,将这部协奏曲弹得清新高雅,在精神上更亲近于上世纪的拉赫玛尼诺夫诠释,比如作曲家本人录音中的风格。在处理其中的诗意旋律时,刘孟捷采用了直率明了的句法与清澈醇厚的音色,去除了多余的速度与表情变化的“油脂”,这样的处理似乎与上半场的“肖九”遥遥呼应,诸如首乐章的降E大调发展段、慢乐章独白式的主题变奏中的抒情乐句被弹得那么质朴真挚。

“轻”之外,还有避不开的“重”:刘孟捷的演奏并不潇洒酣畅,不过这部被戏喻为“铲煤”的协奏曲本不应被弹得太轻松,作曲家愁肠百结的半音化旋律与和声写得那么深沉缱绻,明丽简约的中高音琶音正是与那些厚重顿挫和弦形成鲜明的心绪对比。钢琴家也并未向机能妥协,竟选择了更为艰深沉重的“大华彩”(ossia candenza):华彩中,钢琴家对力度层次的把握确实是名家手笔,他的下键字字迟重,在色彩与技巧的挣扎中弹出一种沧桑的风度,这样的特点也体现在终曲再现部后颇具华彩意味的尾声中。而十分熟悉乐曲的余隆与乐团表现出自信的激情,将那些或长或短的抒情乐句奏得热烈迷人,同时主导了多处饱含情愫的速度变化。尾声将至,余隆以猝然的雷霆之势将乐曲带入D大调的辉煌齐奏,轻重相济间,拉赫玛尼诺夫的内心郁结在精心铺陈的长句中轰然释放。
杨罕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