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个介绍西裱褙胡同的视频,其中说道:“裱褙胡同之得名,是因为此地靠近贡院,买卖字画者甚多,昔日胡同内多从事裱糊者,故此得名。”这个说法准确么?
裱褙胡同之名,记载于《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中,说明裱褙胡同在明朝嘉靖年以前就有了。裱褙胡同南边,隔着麻线胡同是苏州胡同。据《北京市东城区地名志》,苏州胡同因集居苏州人而得名,而且曾经有苏州会馆。苏州以装裱业而闻名,那苏州人在这条胡同开几家裱褙书画的店铺岂不是很自然吗?但细细一想,明清时裱褙胡同东西全长将近二里,既然叫裱褙胡同,不会只有一两家裱褙店吧!若整条胡同都从事书画装裱,哪来的那么大的市场?就算此地距离贡院较近、文人来往较多,那进京赶考的举子,一心谋取功名,可有闲心装裱字画?再说,朝廷开科取士,三年一次会考,那些裱褙店难道忙一年然后闲两年?裱褙胡同得名于裱褙匠人,是可能的;但得名于装裱书画,则不大可能。
裱褙,也作表背、裱背,通常是指装潢字画的。宋元之际的文学家王炎午(1252——1324)著的《吾汶稿》中,有篇《赠晏裱背》,其中道:“阛阓(huán huì,即街市)间装理书画者,署其门曰‘表背’。”宋代话本《京本通俗小说》有一篇《碾玉观音》,故事中生活在南宋绍兴年间的女主人公璩秀秀,其父在杭州的钱塘门里开着一家裱褙铺,招牌上写的是:“璩家装裱古今书画”。
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事:裱褙是个大行当,其业务不仅限于装裱字画、书籍,还包括装修房屋、裱糊墙壁、顶棚什么的。古代建筑行业有八大主要工种,称为“八大作”:瓦作、土作、石作、木作等,裱糊作为其中之一。据古建筑方面的专家介绍:“裱糊作是紫禁城中为室内施以纸张裱糊的营造技艺。纸张铺满之际,厅壁共为一色,被光线切割的一道道纹理,传递着紫禁城工匠的精湛技艺。顶棚、墙面、门窗在裱糊工艺装饰下,不仅为森严庄重的宫殿增添了清雅别致的美感,还起到防潮、防尘、保温的作用。”元朝初年建元大内时,负责施工的机构由修内司和祗(zhī)应司两个部门组成。祗应司下原设三局:油漆局、画局、裱褙局;后又增加了销金局和烧红局,领油漆、彩画、销金、裱褙、烧红等局工匠七百户。据《大明会典》记载,洪武时期参与宫廷建筑营造的专业有二十余种,其中的裱褙匠为二百十二名。清朝雍正年间宫廷颁布的《工程做法》里,对各种房建工程按照十一大项、几十个专业,在名称、做法、用工、用料等方面作了详细规定,其中就包括裱糊工程,光是所用之纸就不下三四十种。从王世襄的《清代匠作则例汇编序言》中可以看到,裱糊作在土作、木作、石作、瓦作、琉璃作等工种中,排在第十四位,其后还有三十多位,是宫廷建造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工种。
裱褙胡同出现在明朝初年,当与紫禁城建造有关。永乐四年(1406),朱棣诏建北京宫殿,命工部征集天下诸色工匠来北京听役。全国各地被征来京的工匠携家带口,有二三十万户。那时,北京城的南城墙尚未南移,裱褙胡同正位于崇文门外迤东的城墙根下,背风向阳,适合匠人们栖身。从《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的记载可以看到,这一带除苏州胡同外,还分布着镇江胡同、扬州胡同和蛮子营。蛮子,是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说明这一带是南方工匠及其家属的聚集地。除了裱褙胡同,还有个“王搭材胡同”。搭材作,是古建的“八大作”之一,负责搭建施工脚手架的。“王搭材”,当是首领为王姓的搭材匠人。此外,还有麻绳胡同(后改叫麻线胡同)、箔子胡同、梯子胡同。麻绳以及竹帘苇箔,都是必需的建材,要有专门加工的匠人。泡子河,《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中作砲作河,说明此河之得名于河畔有制作砲的作坊。还有皮作局、盔甲厂,也是各种工匠集中的地方。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此地还有“营缮所”,这是明朝工部下属的管理匠人的机构,设所正一人(正七品),所副二人(正八品),所丞二人(正九品),“多以诸匠精艺者充任”。
至此可以推定,裱褙胡同是明初裱褙匠人的聚集地,他们是建设紫禁城工匠大军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