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黄昏，当瓦格纳笔下的“主导动机”再次奏响杭州大剧院，由德国指挥家马库斯·史坦兹执棒杭州爱乐乐团的音乐会版歌剧《众神的黄昏》，拉开了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终章。这场关于人性与爱的音乐史诗以极简的舞台语言与歌剧演员扎实稳健的唱功，将北欧神话中的权力崩塌与人性救赎完美呈现，为观众奉上一场极致的听觉盛宴。

在此音乐会版歌剧中，观众从听觉上最直观的感受，莫过于乐团与史坦兹之间相得益彰的默契配合。凭借自2017年至今多次合作淬炼出的默契，此次乐团在史坦兹的执棒之下再现歌剧名篇的光辉，将瓦格纳音乐中磅礴的交响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觉醒动机”“女武神动机”“诅咒动机”等多个动机的出现在乐队张弛有度的演奏下充满着戏剧张力，步步交织着情节的展开。跟随着史坦兹挥动的指挥棒，乐队对乐句的扩展、紧缩等变化都体现出收放自如的控制力。在这交响与声乐的宏大对话中，现场观众身临其境感受着弦乐勾勒出的悲壮音景，木管描摹出的人物内心波澜以及铜管铸就的命运悲歌。特别是在演奏“齐格弗里德葬礼进行曲”时，这段震撼人心的音乐令人感受到极度的沉痛与悲愤，乐队强大的爆发力展现出一种达到极致的悲剧之美，使我不禁联想到杜甫诗歌中那种沉郁顿挫的美学风格与艺术力量。

作为知名的瓦格纳英雄男高音，西蒙·奥尼尔以明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与松弛的舞台表现，为齐格弗里德这一角色开拓了丰富的情感空间，尤其是在齐格弗里德临终前的唱段中，他的全情投入将人物内心的震惊、被背叛的幻灭感以及对真相恍然大悟后的懊悔与不甘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尽管他对声音力度的掌控偶有失衡，致使管弦乐队的音量一度掩盖人声，但矛盾冲突赋予的情感变化为男主角的演绎带来了十足的戏剧张力。

刘艳花饰演的布伦希尔德可谓不负“中国女武神”的称号，在整场长达4个小时的演唱中，她的每一次高音爆发都力量充沛，仿佛积蓄的情感通过演唱一泻而出。布伦希尔德作为瓦格纳歌剧中的经典女高音角色，演唱难度极高，刘艳花的演唱以十足的耐力与扎实的功底在瓦格纳庞大的管弦乐洪流中保持着清晰而辉煌，又在瞬息间化作柔弱的呜咽，诠释着布伦希尔德的觉醒、爱与悲悯，流露出令人心碎的温润音色。

此次歌剧演出虽是音乐会版，但几位外国歌剧演员都回归了戏剧本体，对于歌剧演员而言，声音悦耳、情感准确、表演到位，是塑造歌剧人物形象的必要条件。男低音哈根的饰演者克里斯蒂安·瓦勒的魁梧身躯虽然与其饰演的奸佞侏儒形象不搭，但是他在舞台上极具张力的表演和丰富的肢体语言都充满了戏剧性，将角色刻画得极具感染力，赢得了除男女主角以外最多的掌声。

一人分饰多角的两位歌剧演员安娜·达尼克（女武神、第一命运女神、水仙子）和艾迪特·哈勒（古特鲁妮、第三命运女神、水仙子），她们深厚的“声台形表”功力贯穿始终，让观众在欣赏音乐的同时，深深沉浸于戏剧情境之中。

相比较而言，两位饰演女配角的国内歌唱家的声音力量相对较弱。女主角刘艳花对人物的塑造仍有提升空间，若在第二幕戏剧冲突激烈之时，能辅以更具张力的眼神与肢体语言，或可进一步呈现角色的立体性与层次感。

当音乐在弱音中走向终结时，指挥史坦兹的手臂在半空定格，为这场盛宴留下了5秒钟的“灵魂休止”，整个剧场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而后，积蓄已久的情感决堤，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能停息。杭州爱乐与瓦格纳乐迷们共同完成了对“整体艺术”的一次朝圣，乐团打造的瓦格纳大戏也就此落幕，为《尼伯龙根的指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钱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