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二月初的一天,午后,我走进了地坛公园。
北京的冬,若是逢着晴好的日子,是另有一番爽阔气象的。天是那种一望到底的淡青,像一块冻得匀净的、半透明的玉,阳光泼洒下来,便成了温暾的、带着些微醺意的蜜,满满地,厚厚地,涂在朱红的墙、苍灰的瓦、以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风是有一点的,清冽冽地擦着耳廓过去,并不觉得割人,反将那空气滤得越发澄澈透明了。园子里人不多,三两两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揣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或是聚在向阳的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散在空旷里,很快便没了踪影。这静,与一墙之外那条车马喧嚣的安定门外大街比起来,便像两个决然不同的世界了。
我来得巧。恰是午后的光景,成群的鸽子,不知从哪一片屋檐下、或哪一丛枯草间,忽然地腾起,“呼啦啦”一片,像谁在半空里倏地抖开了一匹灰白的缎子。它们盘旋着,翅膀在逆光里闪动着金属似的、亮晶晶的边儿,鸽哨的声音便从那天的高处,悠悠地、绵绵地落下来。那声音不是尖锐的,是圆润的,带着嗡嗡的回响,仿佛这声音本身也有形状,像一个个透明的、胀鼓鼓的肥皂泡,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地浮沉,一直要荡到人的心里去。它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在地上投下流动的、迅疾的影,给这凝定的冬日图景,添上了几笔活泼的生气。
我没有去那有名的方泽坛。远远望见那汉白玉的栏楯和坛壝,在无遮无拦的阳光下,白得有些耀眼,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玉。门是闭着的,许是在修缮,许是本就如此。隔着栅栏,能看见里面空无一物,只有那巨大而平整的坛面,向着青天敞开着。那是一种慑人的空旷,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与颜色,到了那里,都要被吸进去,化为一缕无言的静穆。这祭地的神坛,与天坛那祈年殿的崇高华美相比,似乎更显得沉雄而朴厚。帝王们曾在这里,向着厚德载物的大地,献上玉帛与牲醴,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该是何等庄严而又虚幻的仪式!如今,帝制与神权俱往矣,只留下这空荡荡的坛,和坛边几株阅尽沧桑的老柏,默默相对。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只遥遥地看上一眼,便觉得那空旷也压到了自己的心上,有些沉甸甸的,于是便折向园子的深处去了。
园里的柏树是极多的,也极老。一棵棵,铁铸似的,虬劲的枝干伸向天空,画出许多疏朗而又倔强的线条。冬日里叶子虽还挂着些苍翠,但到底失却了夏日的蓊郁,枝干便全然显露出来,那一种筋骨嶙峋的美,是春夏时节所不能见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枝桠,在枯黄的草地上,印下无数交错的、淡金色的影,像一张巨大而精致的网。我就在这网里慢慢地走,脚下的落叶,是松软的,踩上去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倒更衬出四围的幽寂。
忽然,我的脚步停住了。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边,立着一棵老柏。它并不算最高大,但那躯干之粗壮,恐怕三四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皴裂成无数道纵深的沟壑,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络,又像是大地上干涸了千百年的河床,刻满了风雨与光阴的密码。最奇的,是它的根部,大约因为年代太久,主干的心部似乎早已朽空,却并不倒伏,反而从底部裂开一个颇大的、不规则的洞,那洞口黑黝黝的,边缘却光滑得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一股混合着陈年木质、泥土与淡淡苔藓的气息,从那洞中幽幽地散发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了,就是它。那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轰然冲开。
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冬日,怕也是十二月吧。那时我不过七八岁的光景,弟弟妹妹更小。姥姥领着我们来地坛。那时的公园,似乎比现在更“野”一些,墙垣也更斑驳,游人更是稀少。我们像出了笼的雀儿,在空旷的园子里疯跑。不知是谁先提议捉迷藏,我便一眼相中了这棵“肚子里能装人”的大树。趁他们背过身去数数,我便手脚并用地,从那洞口爬了进去。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宽敞,像一个小小的、秘密的巢穴。光线从洞口和上方的一些裂隙漏进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的微尘在欢快地舞蹈。外面,弟弟妹妹清脆的喊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找到你啦!”“哈哈,在这儿呢!”……他们的脚步“咚咚”地跑过草地,有时甚至就停在离树洞不远的地方,我能听见他们急促的呼吸声。我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心跳都憋得轻了,那股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快意,像小虫子一样,在心里酥酥地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稀了,找人的似乎也倦了。我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姥姥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夕阳的余晖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手里拿着我们脱下的棉袄,微笑着,望着远处还在不死心地东张西望的弟弟妹妹。那年,姥姥还不到六十吧?身子骨硬朗,嗓门也亮,能追着我们跑大半条胡同。她总是说:“这地坛,早先可不得了,皇帝祭地的地方,如今咱们老百姓也能进来逛,多好。”
沿着公园的小径继续前行,方才那阵剧烈的、带着甜味的恍惚渐渐平复,心里却浮起另一个名字来——史铁生。是的,那个在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疾了双腿的青年,也曾将自己“一言难尽”的岁月,交付给这个荒芜而又宁静的园子。他说:“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那时的地坛,尚未修缮得如今日这般“齐整”,怕是更为荒凉,漆剥的殿壁,坍圮的墙垣,茂盛的野草,正是安放一颗破碎、苦闷、无处诉说的灵魂的所在。
我仿佛看见,一个清瘦的青年,摇着他的手摇轮椅,吱吱呀呀地,从园子的这头,走到那头。春夏秋冬,风晴雨雪,他的车辙,几乎碾过园子的每一寸土地。他与那些苍黑的古柏对话,与忙忙碌碌的蚂蚁对视,看露水在草叶上凝结又消散,看暴雨骤然降临将天地搅成灰蒙蒙的一片,看一对从中年相伴到老年的夫妇,看那个漂亮而不幸的残疾小女孩,看那个最有天赋却注定寂寞的长跑家……地坛,用它“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全部生命,不动声色地,教会他关于死、关于活、关于差别、关于欲望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它不是用言辞,而是用蜂飞、蚁走、蝉蜕、叶落,用四季不动声色的轮转,来安抚他,启迪他。最后,他明白了:“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于是,他安心地活下来,写下那些文字,让这园子,在无数人的精神版图上,有了一个沉甸甸的坐标。
我的姥姥,自然不懂什么存在与虚无,生存与意义。她的一生,是具体而微的,是灶台上的烟火,是胡同里的吆喝,是儿女孙辈的冷暖。她带我们来地坛,只是因为这里宽敞、便宜,有树有草,能让孩子们撒欢。她绝不会想到,就在同一个园子里,一个轮椅上的青年,正进行着那样惊心动魄的灵魂跋涉。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坛”,却又奇妙地重叠在这同一片土地之上。姥姥的地坛,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是外孙们嬉闹的笑声,是冬日里揣在怀里的热白薯,是“玩够了咱就回家包饺子”的踏实许诺。而史铁生的地坛,是哲学的,是个人与命运、与存在、与虚无角斗的幽暗战场,是精神涅槃的祭坛。
那么,我此刻的地坛呢?
我踱到一处背风的廊子下,倚着朱红的柱子坐下。阳光移了过来,暖烘烘地晒着半边身子。几个老人,在不远处放着京剧的唱段,咿咿呀呀的胡琴声,有一下没一下地飘过来,更添了几分悠远与闲适。我忽然觉得,我此刻的地坛,既不是姥姥的,也不是史铁生的,却又仿佛都沾着一点他们的光影。它是我童年记忆的一个琥珀般的封存,是我在步入中年后,蓦然回首时瞥见的一个安静的坐标。它让我想起生命的源头(姥姥),也让我思考生命的去处与重量(史铁生)。它不再只是一个皇帝的祭坛,一个市民的公园,一个作家的精神家园。它成了一座时间的迷宫,每一个走入其间的人,都能在不同的岔路口,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过去与沉思。
这古园,这老树,这鸽哨,这阳光,它们默然见证了这一切。它们见过帝王的仪仗与虔诚,见过一个平民家庭的简单快乐,见过一个痛苦灵魂的挣扎与超越,如今,又见着一个怀旧的、有些茫然的普通人的独自徘徊。一切的热闹、悲欢、思索与沉寂,最终都像那祭坛上的玉帛,化入这厚土,被这沉静的古园所吸纳,所消化,成为它无边静默的一部分。这静默,不是空无,而是一种博大的、包容一切的丰盈。
再次经过那棵老柏时,我停住脚步,它更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了。那个我曾藏身的树洞,此刻成了一道深黑的剪影,神秘而安详。有些门,只属于特定的时光,打开一次,便足够了。
走出地坛公园的西门,市声像潮水般“轰”地一下涌来,将我裹挟进去。公交车喷着尾气,行人步履匆匆,那暗红色的宫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将园内的静谧与园外的喧嚣,截然分开。
那古树还在那里。那树洞里的光柱与微尘,那鸽哨悠长的余韵,那混合着童年气息与哲思静默的“沉静而芬芳”的时光,都被我带出来了。它们将跟随着我,走入这喧嚷的、不息的人间世。
地坛你已在我心里,成了一棵不断生长的、时间的树。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