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第十九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下称“肖赛”）在一片争议声中落幕。人们质疑选手表现，质疑比赛结果，质疑评委眼光，质疑评分机制，钢琴大师席夫更是抛出肖赛“最好从世界上消失”的极端论调，直指赛事的存废。事实上，除少数现场观赛的人群之外，众人的评断依据主要是通过观看高清直播，而我们都知道，这是不作数的。于是，11月29日的上海交响音乐厅，在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舞台上，由2025年肖赛“前三甲”得主陆逸轩、陈禹同和王紫桐联袂上演的肖邦作品音乐会就成了一次“验真”的机会。
进场后，我领到一本由波兰驻华大使馆文化处印发的《华沙肖邦国际钢琴比赛1927-2021》手册。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算不上精美，却史料丰富，一段段文字和一张张照片记载着大赛过往18届的故事，波利尼、阿格里奇、齐默尔曼这些传奇般的名字不断提醒人们这项百年赛事拥有的辉煌历史。
翻着、看着，一阵掌声将思绪拉回当下，新一届肖赛的获奖者登场了。王紫桐的演奏爽朗率真、快意恩仇，一展肖邦的豪情。
开场的《三首马祖卡舞曲》（作品50）虽不算耳熟能详，但能让你迅速爱上肖邦及王紫桐的风格。右手高声部旋律透着光彩，满足人们对肖邦华丽音色的期许；左手节奏清晰明了，不时装点着隐伏线条，体现钢琴家的巧思。第三首《升c小调玛祖卡》尤为回味无穷，半音缠绕、线条交错、转调迷离，演奏家一时间充盈着无法释怀的忧思，下一刻又通过速度的微妙调配与音色的鲜明对比表达英姿勃发的风貌。王紫桐对《b小调第一谐谑曲》的处理颇有胆识，各种元素的堆叠与碰撞好似厮杀搏斗，略带粗粝感的触键方式恍惚间让人想起第七届肖赛冠军阿格里奇。乐曲中段的歌唱主题反倒是出奇平静，此时这位钢琴女侠颇有几分“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的虚空境界。
陈禹同的弹法没有那么通透，而是着力展示肖邦柔情的一面，从这个角度看，接在王紫桐之后出场的他多少有些吃亏，尽管我坐在观众席前排，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不太能听清音乐的细节，同一台施坦威钢琴发出的声音比原来小了一号。
不过平心而论，陈禹同的曲目是我走进音乐厅的重要原因之一——《12首练习曲》（作品10）的分量无须赘述，钢琴家的雄心不言自明。第一首练习曲中的每一次和声切换都伴随相应的色彩变化，数次弱奏的暗淡音色简直妙到毫巅，我原本以为那是弱音踏板造就的惊喜，但抬头一看，钢琴家并没有踩碰左踏板，纯靠手指实现的效果令人钦佩。从第二首半音阶练习曲，到第五首黑键练习曲，再到第八首琶音练习曲，这些音乐形象灵动俏丽的练习曲都是陈禹同最擅长的。他演奏起来丝滑顺畅，难觅“练习”的痕迹，全然展现“曲”之妙处。更重要的是，当12首练习曲被钢琴家连成一套大型作品来呈现时，便产生了由宏观架构形成的整体美感。或许是由于陈禹同的艺术追求不同，第12首《c小调练习曲“革命”》在我听来还不够过瘾，相比第六届肖赛冠军波利尼的处理，那股冲鼻的火药味儿淡了很多。
若非最后一个亮相且一人独占下半场舞台，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瘦高腼腆、宛如邻家男孩的青年，竟是今年的肖赛冠军。这位新科状元诠释的肖邦一如他本人的气质：温润内敛，妥帖有序。
他对《升c小调夜曲》（作品27之1）开头的处理方法颇具象征意味——这是他第一轮比赛演奏的第一首乐曲。从A段升c小调上的踌躇步履到B段降D大调上兴高采烈的舞蹈，这条道路被钢琴家精心设计为右手竭力冲破左手障碍的艰难跋涉，夜曲结尾处的升C大调终止和弦进行至下一首《升F大调船歌》的衔接自然顺畅，仿佛两者天然就该结合在一起。也许舞台上的施坦威钢琴并不是陆逸轩的称手乐器，《船歌》中的右手双音很难辨别出清晰的层次，过分强调的左手固定音型也使双手有失平衡。《降B大调波兰舞曲》（作品71之2）造就了陆逸轩当晚的高光时刻，这首肖邦作于18岁时的沙龙音乐作品兼具坚定果敢与机智幽默，陆逸轩拿捏起遍布全曲的附点节奏可谓驾轻就熟，尽显风流。
陆逸轩对《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核心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的把控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左手的行进音型步伐迟缓而稳健，右手的沉吟向内索求，他绘就的场景与其说是对英雄的悼念，不如说是对信念的确认。乐章中段的歌唱乐句超脱尘世，宛如羽化登仙。相比之下，他演奏的其余几个乐章没有达到人们对肖赛冠军的期待，特别是本应具有“一身反骨”的第一乐章显得太“乖”太“顺”。
作为肖邦钢琴比赛官方组织的世界巡演中的一站，三位获奖者悉数拿出看家本领，呈现良好状态，我们可以透过这场音乐会窥见整个新生代对肖邦音乐的理解与诠释。这些久经赛场历练的年轻钢琴家舞台经验丰富、临场发挥稳定，单从完成度来看几乎无懈可击。可是，面对条分缕析的能力大于直抒胸臆的天赋这一普遍现象，我们不禁要问：肖邦音乐中那一抹“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自由神韵能指望标准化解读和竞争性赛事来造就吗？
音乐比赛终究和体育竞技不同。对于后者而言，竞技本身便可以是目的，但前者不是，也绝不能是。第九届肖赛冠军齐默尔曼在夺冠50年后发出感慨：“肖邦就是一切，他是生命的所有表现形式。”肖赛可以不比，但肖邦必须要弹，因为比起肖赛，我们更需要肖邦。
陆平/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