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3日，北京康复医学会第七届换届选举大会举行。当选举结果揭晓时，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北京大学首钢医院专家院长、康复医学中心主任武亮教授不负众望，再次当选学会副会长。

连任，是对他个人专业能力的肯定，更是对其多年来推动学科发展的回应。现代康复医学作为一门年轻学科，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起步至今，不过八十余年光阴。而在中国，它的故事开始得更晚，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国才引进现代康复医学的理念。

那时的武亮或许未曾想到，自己将与这门新兴学科结下如此深刻的缘分。如今，他已是中国康复医学领域的资深专家，更以多重身份，在不同维度上推动着中国康复医学前行。

在云南，“武亮专家工作站”是他播下的种子，让前沿康复理念在西南边陲生根；在中国老年保健协会，他主持医康养专家委员会，探索康复与老龄化社会需求的深层融合；在北京，他作为“青苗”计划导师，将心血倾注于新一代康复人才的培养……

每一个身份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坚持：跨学科会诊行程密集，每周的科室学习雷打不动，科研攻关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但在武亮看来，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中国康复医学走得更远，让更多患者重启有尊严的人生。

“康复不仅是医学问题，更是一个社会命题。”武亮常对团队这样说，“我们要做的，是搭建一座桥梁，连接医疗与生活，连接残缺与完整，连接绝望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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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国康复医学共成长

“1988年，中国康复研究中心成立，这被看作中国现代康复医学的起点。”武亮提起这段渊源时，眼中闪烁着特殊的情感，“有意思的是，它的成立日期是10月28日，和我的生日同一天。”

这份看似偶然的时间重合，仿佛为他的人生与事业悄然牵起了一条无形的纽带。当中国康复医学尚在襁褓中时，年轻的武亮已踏上了与之同行的道路——28岁便担任科主任的他，恰好亲历了这门学科从萌芽到逐渐成形的整个历程。

“起初，康复更多依赖推拿这类传统手法，后来理疗才逐渐进入公立医院体系。”他回忆自己担任理疗科主任的时光，“我们只能一步步摸索，在有限的认知里，建起了最早的康复门诊。”

彼时，公众对“康复治疗”的概念还很模糊。“老百姓知道的是‘理疗科’，关节疼痛了就去做理疗。”武亮解释道，“其实理疗科就是康复科的前身，物理治疗是康复的一部分，中医的许多传统治疗也是。”

然而，从“理疗”到“康复”的认知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这是一个缓慢融合、不断扩容的过程，”他说，“关键在于把运动疗法、作业疗法这些现代康复手段系统地纳入进来，从而拓宽人们对‘康复’二字的理解。”

“过去康复常被视为治疗流程的末端环节，如今它的介入节点不断前移——康复预防、围手术期康复、加速康复外科……体系日益完整。”在他看来，这标志着一场从“以疾病为中心”到“功能与疾病并重”的深刻转向，是现代医学发展的必然趋势。

基于此，武亮始终强调康复医学与临床医学的并行与交融。“所有临床专科都离不开康复的支撑。”他常用“三分医疗，七分康复”来概括这种相辅相成的关系，“所谓临床康复一体化，正是强调疾病治疗与功能恢复必须紧密衔接、同步推进。”

为了让这一理念更易被理解，他常举生活中看似平常的例子：心肺复苏是重要的康复急救手段，假牙是口腔功能的支具，眼镜属于视觉辅助工具，呼吸机则是生命功能支持的康复器械……

“其实医疗行为中，处处藏着康复的影子，只是人们未必意识到。”武亮总结道，“而学科建设所做的，正是将这些分散的经验变得科学、系统、规范，让康复成为一盏照亮功能重建之路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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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蓝图到现实

早在2016年，武亮便深度参与并主导了国内首批康复医院的转型与康复医疗体系的建设。“我参与了整个框架的搭建，目标是打通从三级医院、二级医院，到康复医院、社区，直至家庭的全部环节。”

理念的落地，需要清晰的路径。他进一步阐释了全周期康复的内涵：“在疾病前期，通过康复手段进行主动健康管理，提升免疫力、体能与心肺功能，防病于未然；在疾病期，康复介入是为了提高疗效；在疾病后期，康复更是功能重建的核心。这是一个覆盖健康全过程的闭环管理，也正是‘健康中国’战略的重要内容。”

在北京大学首钢医院，这一蓝图正一步步落地为现实。“我们已经与骨科共建，打通了从围手术期到恢复期的通道；与脑科中心也实现了无缝连接。接下来，心脏康复、呼吸康复、盆底康复、妇产康复等都将系统性地展开。”

而贯穿这一切的，是一个始终不变的核心：“以患者为中心”。武亮这样介绍他们的协作模式：“我们推行康复早期介入。患者一入院，康复医生和治疗师就作为核心成员进入诊疗团队，而不是被动等待会诊申请。有时，康复需要跑在手术前面，为手术创造条件；有时，手术后需要立即启动康复，加速恢复进程。我们根据患者的实际需求，动态调整，实现真正的临床康复一体化，提供从诊断、治疗到功能重建的全流程、全生命周期照护。”

为此，他的团队构建了一套精细而独特的管理体系：“我们有专门负责病房的治疗组，康复医生深入各临床科室；同时，我们会培训护士掌握基础的床边康复技术，让他们在治疗师指导下开展工作，将康复延伸到每一刻。”

面对日益复杂的临床需求，康复团队内部也形成了高度专业化的分组体系。“针对骨科、神经科等不同专科，我们按照‘功能适配’原则配置治疗师；而在康复科病房内，我们按疾病类型分组，每个小组都整合了物理治疗、作业治疗、言语治疗等专业资源。疾病分类线与功能分级线相互交叉，形成了多个灵活、高效的功能单元。”

除了在体系建设上着力，武亮还是一位拥有五十多项国家专利的“临床发明家”。他的每一项发明，都源自临床最真实的痛点。“长期卧床的患者，最怕的就是压疮和静脉血栓。他们需要定时变换体位，但普通垫子支撑不够，专业的翻身床又往往笨重不便，怎么办？”

他的灵感，总是从这些具体的问题中生长出来。“我们就研究，怎么做出支撑更科学、更舒适的体位垫。针对卧床患者也需要运动的需求，我们发明了水力驱动的康复设备，用水流提供阻力，无需用电，安全又经济，尤其适合家庭使用。”

这份从临床中来、到临床中去的执着，是武亮与团队坚守的研发原点。面对我国人口老龄化加剧、康复医疗需求持续攀升的现状，由武亮带领团队探索构建的合理有效康复医疗网络模式，即《中国康复医疗体系模式研发与推广应用》项目荣获“金桥奖”三等奖。

这个奖项，恰如其分地诠释了他在医学与科研之间的角色——一座连接实验室与病床的坚实桥梁。

“最难的，”他坦言，“始终是跨越基础研究与临床实用之间的那道鸿沟，以及设计出真正可行、可信的临床试验方案。”对他而言，奖项是认可，更是提醒：路还在前方，桥还需不断延伸。

3从“活着”到“活好”

在同事们的讲述里，武亮是位心中装着患者的医者。门诊时若遇到复杂病例，其他医生一个电话，他总会第一时间赶来会诊，从不在意患者是否挂了他的号。这份担当，源于他对生命最深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源自岁月沉淀的观察与共情。

从医多年，见过太多被疾病改变的人生轨迹，武亮对生命与尊严的思考，早已从简单的医学命题，升华为关乎存在意义的深刻叩问。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二者时，他沉默了数秒。门外康复大厅传来器械规律的声响，仿佛某种沉稳的心跳。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钧之思：

“患者的生命重于一切。一个患者背后，往往牵动着一整个家庭。他们找到我们时，常常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如果我们也无能为力，可能一个家庭从此就陷入绝境。”

这种对生命分量的直观感知，推动着他的思考超越了传统医疗对“生命长度”的执着。“生命的长度并非全部，生活的质量才是核心。康复的最终目标，是帮助患者重新融入社会，实现‘再社会化’。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恢复他的肢体功能，更要维护他的人格尊严、给予心理支持，让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有尊严地回归生活。”

如何实现这样的回归？武亮教授将康复分为三个逐层递进的维度：首先是病损层面，器官或系统受损，这是人人都可能面临的健康挑战；其次是残疾层面，指功能障碍导致个体日常活动受限；最后是残障层面，身心限制影响社会参与和人际交往。

“康复的意义，正是阻断从病损到残疾、从残疾到残障的进程。”他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一位截肢者参与维修航天飞机，狭窄的检修通道，常人无法进入，他却能胜任。你说这是‘残疾’吗？不，他并没有失去社会参与的能力。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们，基于现有条件实现应有的社会价值。”

那么，康复医学中心在这一过程中具体承担着怎样的角色？武亮将其归纳为多重功能的协同：通过系统训练，尽可能恢复原有功能；借助辅助器具或策略，弥补丧失的功能；针对具体职业需求进行训练，助力重返岗位；训练日常生活能力，实现家庭回归。

“康复的核心是主动训练，就像学开车必须亲自把握方向盘一样。”他总结道，“我们扮演的是教练——指导、督促、陪伴，帮助患者从被动接受治疗，转向主动参与康复。”

从理念到实践，从患者到团队，作为学科带头人，武亮对团队建设也有深刻体悟。

“康复从来都是团队作战，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作为带领者，既要把握方向，也要留意细节。”他坦诚地分享从零到一的管理心得，“早期培养团队确实艰难，可一旦突破瓶颈，就会进入良性循环。如今我们从零起步，住院患者量已做到全院前五，这靠的是所有人的力量。周四晚上的学习、日常查房、病例讨论……早期投入大量心血建立知识体系，就是为了让每个人站稳、成长。”

“细节决定效果，责任导向成果。”武亮这样总结团队发展的核心，“让每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看清目标，获得成长空间，这才是团队快速前进的关键。工作固然紧张繁重，但看见团队成长、患者重生，这一切，都值得了。”

采访结束时，康复医学中心的大厅里，治疗师正耐心引导患者进行训练。那些曾一度卧床的人，在这里重新学习站立、行走、生活。

武亮所构建的，不只是一套医学体系，更是一条让生命重拾尊严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每一个生命，都能找回属于自己的价值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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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医事服务部 杨美玲

：医事服务部王政、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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