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了解世界，也要让世界了解我们。”87岁作曲家、教育家高为杰这样说道。这句话不仅是他个人艺术生涯的写照，也是他数十年来深耕民族音乐创作，并将其推向国际舞台的动力源泉。

11月22日，马来西亚第七届SMCC Sound Bridge当代音乐节举办了高为杰作品专场音乐会，其经典作品《秋野》《韶Ⅱ》首度在马来西亚上演。11月24日、25日，在科威特中国文化中心举行的中国民乐专场音乐会上，演出了高为杰的《潇湘水云》。

这位笔耕不辍的作曲家，其民乐作品正以蓬勃生机，在世界各地回响。

始于传统，成于创新

高为杰与中国民族音乐的深厚渊源，可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1981年，他与作曲家朱舟、俞抒共同创作了民族管弦乐《蜀宫夜宴》。

上世纪80年代，《蜀宫夜宴》赴京演出前

这是高为杰首次涉足大型民乐创作。该作以成都五代前蜀王建墓中的24幅乐舞石刻图像为灵感，以音乐重构蜀宫夜宴的盛景，在曲式结构与艺术表达上均展现出独特风格。该作品不仅荣获全国第三届音乐创作评奖一等奖，更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演绎，成为中国民族管弦乐的重要保留曲目。其中，由高为杰创作的《霓裳羽衣舞》常独立上演。

随着高为杰调入中国音乐学院，他与民乐的关系进一步深化。学院浓郁的民乐氛围、频繁的演出活动以及演奏家们强烈的创作邀约意愿，为他提供了丰厚的创作土壤。“民乐演奏家们普遍渴望新作品。”正是这种对原创的渴求，推动高为杰不断探索民乐表现的新可能。在与刘德海、张维良、杨靖、刘顺等民乐演奏家的深度合作中，高为杰积累了丰富的民乐创作经验，开启了一段持续数十年、成果频出的创作时期。

在他看来，民乐演奏家身上体现着一种可贵的创新精神——他们不惧技术挑战，乐于探索新的音乐语言。“即便作品难度很高，他们也愿意投入大量时间练习。”这种专业态度与开放胸襟，为高为杰在创作中实现更大胆的艺术探索提供了坚实支持。

道器合一，神形兼备

在民乐创作中，高为杰始终秉持“立足传统，大胆借鉴”的原则，倡导“拿来主义，为我所用”，形成“西乐为体，中乐为用”的融合路径，最终指向“中西合璧，顺应时代”的美学追求。

他将优秀音乐概括为“道器合一、神形兼备”。“道”指思想与观念，“器”是实现它的工具与技巧；“神”是音乐的精神与灵魂，“形”则是其外在形态与结构。二者兼备，音乐方能成为“有意味的形式”。他援引汉字“意”的结构——上“音”下“心”解释道：“音乐通乎心灵，就有了意义。”这意味着音乐不仅需具备“器”与“形”，更须承载“道”与“神”；而后者必须通过前者得以表达。

与此同时，他强调“器”与“形”并非被动承载者，它们本身具有独立的美学价值，是艺术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谓“合一”与“兼备”，正体现了其不可分割的整体性。在这一理念指导下，民族乐器作为“器”的一部分，应被充分挖掘其本体性能，而非被符号化地使用。在高为杰看来，民族乐器与西洋乐器在工具性上本质平等，仅在特定创作构思中，才刻意凸显其文化象征意义。

技术语言+精神内涵

在原创领域，高为杰致力于艺术创新与个性表达。1994年创作的《韶I》《韶II》是其探索精神的典范。《韶II》为箫、埙、笛、琵琶、三弦、二胡而作，在当时属于罕见的民乐重奏组合。作品在乐器编配与音乐语法上实现双重突破，具有鲜明的现代音乐特征，并运用了无调性等前卫技法。首演排练难度极大，但在张维良、刘顺、杨静、沈诚等演奏家的全力投入与反复磨合下终获成功。“无论是非八度循环音阶还是十二音技法，他们都愿意尝试。”高为杰说，正是演奏家们的首演与推广，才使这些探索性作品得以流传。30年后，《韶》系列对技艺日益精进的民乐演奏家已不再困难，学生们也能很好地演奏，这见证了中国民乐整体水平的显著提升。

创作中，高为杰始终追求技术语言与精神内涵的统一。通过与演奏家的深入交流，他持续挖掘每件乐器的潜在表现力，再结合个人创新的作曲技法，逐步构建出独特的音乐语言。无论是笛子与长笛的重奏作品《缘梦》，还是为笛子乐队与古琴而作的《焚琴》，他都力求在题材与形式上有所突破。

他特别重视民乐室内乐，视其为展现乐器个性、推动民乐艺术当代化的重要途径。其代表性作品《山居》，展现了“支声技法”在当代创作中的创新运用。该作品既保留了民乐重奏的音响特质，又融入了作曲家鲜明的个人风格，通过基本支声类型与支声性综合织体的灵活使用，从单一线条中发展出丰富的多声部音乐，体现了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

谨慎裁剪，适度装点

在改编领域，高为杰同样成就斐然。他始终秉持“尊重原作、偏于保守”的原则，强调“不损完形，谨慎裁剪；穿衣戴帽，适度装点”的改编理念。在他看来，优秀改编具有双重意义：既以现代多声部手法重新诠释传统音乐，推动其在当代的传播；也为原曲注入新的审美维度，赋予其崭新的艺术生命。

他将古琴曲《潇湘水云》改编为二胡、琵琶与古筝的三重奏版本，巧妙运用泛音、滑音等技法，营造出如诗如画的意境。在《飞花点翠》中，他创新地将琵琶独奏与编钟、马林巴等中外打击乐结合，营造出前所未有的音响效果。

《月儿高》作为传统琵琶经典，经他改编后成为琵琶与管弦乐队协奏的鸿篇巨制。在木鱼、板鼓、碰铃、云锣等丰富打击乐的衬托下，乐曲既保留了原有韵味，又增添了恢宏气派与悠长意趣。

高为杰在民乐创作与教育领域的成就，不仅体现为一系列具有开创性的作品，更在于他构建了一套融合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的完整音乐哲学。他以“道器合一、神形兼备”为美学核心，以“立足传统、大胆借鉴”为方法路径，为中国民族音乐在当代的发展提供了富有启示的实践范例。

尤为可贵的是，他的艺术理念通过教学与创作影响着更广阔的音乐领域——不仅他本人在民乐创作上成就斐然，他的学生也在这一领域中硕果累累，形成了一个富有活力的创作谱系。他用自己的实践证明：真正的民族性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复刻，而是在深刻理解基础上的当代转化；真正的世界性也不是对西方的盲目追随，而是带着文化自信的平等对话。

纪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