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雪访古
2025-12-13 21:27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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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雪叩京华

乙巳年十月廿四,公元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三日,晨。北京城于一片混沌的素白中苏醒。据北京市气象局实录,昨夜一场酣畅的中雪,为古城覆上今冬最厚实的银装。我自北新桥三条的胡同口踏雪而出,天地间万籁俱寂,唯余新雪覆压枯枝的微响与足下“咯吱”的清冷韵律,转向京城东北隅一条静谧的古老街巷——成贤街。那里,梵刹与学宫比邻而居,一为黄教重地雍和宫,一为天下文枢国子监。在这场覆盖一切的初雪之下,佛国的幽深与儒林的庄严,即将展开一场超越言辞的静默对话。

上篇:雍和宫·雪覆伽蓝

山门:褪色的威仪与显影的碑文

雍和宫山门那标志性的朱红,在漫天皆白的映衬下,透出一种沉静、温厚如古陶的赭色。门前一对列戟形的“幢杆石”半没雪中,仅露凛然戟尖,恍若时光冻结后刺破雪被的锋芒。据《雍和宫志》及清代官书记载,此处原为康熙帝第四子胤禛的雍亲王府,始建于康熙三十三年(公元1694年)。雍正即位后,此处成为潜龙旧邸“雍和宫”;直至乾隆九年(公元1744年),方正式敕建为藏传佛教寺院。我凝视着被积雪勾勒出明亮边缘的“雍和宫”鎏金陡匾,想起民国时期夏仁虎在《旧京琐记》中的感慨:“殿宇崇宏,与皇宫相埒。”然而雪的伟大,正在于其平等的覆盖。此刻,无论曾是何等“龙潜福地”,都暂时卸去了符号与等级,只余下建筑本体的轮廓与比例,在雪光中显露出一种庄重而纯粹的形式之美。

跨过门槛,昭泰门内的庭院宛如被施了静音的舞台。东西两座碑亭披着匀称的雪氅。我向东亭走去,那里矗立着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御制的《喇嘛说》碑。碑首繁复的蛟龙纹饰的每一处鳞隙、每一道卷草纹的凹陷里,都盛满了最莹洁的雪。碑身以满、汉、蒙、藏四种文字,镌刻着乾隆皇帝关于“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的治国方略。此刻,细密的雪粒栖息在每一种文字雄劲的笔划沟壑间,非但没有模糊其形,反让“佛教之兴,其初本于印度……”等语句,在黑白反差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清晰。历史的宏大叙事,在雪的物理性参与下,仿佛被重新阅读、重新触摸。

法轮殿:古松的冬眠与建筑的呼吸

法轮殿是雍和宫的建筑核心。其重檐歇山顶上,那“一大四小”的五座鎏金藏式鎏金宝顶(梵语称“噶丹却松”),已被积雪塑造成五座温润的雪丘,在灰白天光下静静发光。然而,最摄人心魄的,却是殿前庭院中央那株著名的古松。其主干需数人合围,树皮斑驳如龙鳞,此刻,无数虬曲的枝桠承托着蓬松厚重的积雪,向下弯出谦逊而优美的弧度,形成千万条琼枝玉柯。清代官修《日下旧闻考》中确有此树记载:“雍和宫法轮殿前有古松一株,虬枝盘屈,状若翔凤。”经植物学者与宫内记载印证,此树为白皮松,植于乾隆年间,树龄已逾二百五十载。一队南方来的游客在树下仰首惊叹,导游正解释其学名与习性。我独自站在稍远处,感受着这份静默的压迫感。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论画冬山:“冬山惨淡而如睡。”眼前这株负雪的苍松,便是整座雍和宫冬日精魂的化身——它并非死去,而是在严寒中沉入最深沉的睡眠,每一根覆雪的枝条,都在积蓄着无人能窥见的、磅礴的生机。

万福阁:木佛的凝视与时间的层叠

穿过层层殿宇,便是宫内最为高耸的木构建筑——万福阁。阁高约三十米,三重檐歇山顶,气势恢宏。阁内供奉着一尊巍峨的弥勒佛立像,佛身高十八米,据清宫内务府档案《活计档》及《内务府奏销档》记载,此像系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由西藏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进贡的整棵白檀木,经宫廷匠师历时三年雕凿而成。我沿着陡峭昏暗的木梯登上二层回廊,寒风立刻从每一处窗棂缝隙钻入,卷带着檐上扫落的雪沫,打在脸上如细砂般刺痛。凭栏远望,整个北京城匍匐在无垠的雪毯之下,唯有远处诸如“中国尊”等现代摩天楼的几何形轮廓,在迷蒙的雪雾中若隐若现,构成一幅时空交错的奇异图景。

阁内,常年不散的檀香与雪后清冽的空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冷香。一位在此修行多年的喇嘛师傅,见我长久仰视佛像,便用略带口音的汉语缓声道:“雪天看佛,眼神格外不同,是不是?”他并未等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木头是有生命的。天干时,它悄悄收紧;潮润时,它微微舒展。今天这场大雪带来的水汽,正一丝丝被它吸进去呢。”我恍然。科学描述的木材吸湿性,与信仰感悟的佛像“涵养天地清气”,在这座由光线、香气、寒冷与巨大木质躯体共同构成的场域中,竟如此自然圆融地合而为一。雪,不仅是风景,更成为了连接物质与精神、此刻与永恒的微妙介质。

下篇:国子监·雪润石渠

成贤街:被雪重置的时空甬道

从雍和宫东侧的小门出来,向右一转,便踏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成贤街。这条长约六百八十米的街道,因孔庙与国子监坐落于此而得名,自元、明、清以来,便是天下士子心神向往的圣域。明代蒋一葵《长安客话》载其“车马骈阗,人文荟萃”。而此刻,所有历史的喧嚣都被大雪吸走了。街道两旁的国槐,多为民国初年所植,如今已是枝干遒劲,它们在高空交错,用覆雪的枝桠织就了一条静谧的、拱券式的白色长廊。一位身穿橙色环卫服的老工人正不疾不徐地清扫着街心的雪,竹帚划过,露出下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润的青石板路面。他在这里扫了三十个冬天的雪。“雪一盖下来,”他直起身,呵着白气说,“什么新车印、旧脚印,全没了。这路,就跟刚铺好的那时候一样新,一样静。”我忽然领悟,雪拥有一种短暂而强大的“重置”能力,它能将一条承载了数百年车马人迹的街道,瞬间恢复至其原初的、未被书写过的空白状态。它是一台最为温柔的时光机器。

辟雍:冰池如鉴,照见古今讲筵

国子监建筑群的核心,是那座矗立于圆形水池中央的方形重檐大殿——辟雍。此殿建于乾隆四十九年(公元1784年),取《周礼》“辟雍环水”之古制,意喻“教化流行,圆通周遍”。水池已冻成一片坚实的墨玉,我小心踏上去,冰面发出沉稳的承重之声。立于池心,四顾茫然,辟雍殿四面通透的隔扇门、精雕的槛窗、朱红的廊柱,连同其倒影,皆被禁锢在冰层之下与薄雪之上,虚实相生,光影交错,构成一个迷离而肃穆的幻象空间。

据《钦定国子监志》记载,乾隆五十年(公元1785年)春,高宗皇帝曾亲临此地,举行隆重的“临雍讲学”大典,王公百官与数千太学生环桥聆听,盛况空前。我闭上眼,试图想象那个早已消逝的场景:春寒料峭中,皇帝宏亮的声音与士子们屏息的静默,或许也曾与掠过冰面的风声交织。而今,所有的声音都已散入虚空,唯有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冰面,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簌簌”声,仿佛是历史本身悠长而平静的呼吸。

石经林:雪中浮现的无名者

最令我灵魂震撼的,是辟雍殿北侧那一片沉默的石碑之林——乾隆石经,又称“十三经刻石”。这由一百八十九块青石碑组成的庞大阵列,刻录了儒家《周易》、《尚书》、《诗经》等十三部核心经典,共计六十三万馀字,堪称一部巨石垒砌的文明长城。此刻,它们如同一列列披着素白戎装的古代士兵,肃立于苍天飞雪之下。

我走向首碑,那是《周易》的开篇。轻轻拂去碑阳“乾元亨利贞”五字上的积雪。房山特产的青石冰凉刺骨,深刻近半厘米的颜体楷书,每一笔划的凹槽中都填满了晶莹的雪末,在灰暗的石面上,形成一种堪比珍稀古拓“飞白”效果的神奇纹理。当我俯身,目光掠过碑石最不起眼的侧面下端时,几个小若蝇头、深藏于石肤之下的刻字,猝然抓住了我的眼睛——“宛平李刻”、“大兴王镌”。那一瞬间,呼吸为之一窒。煌煌数十万言的皇家文化工程,其最终的实现,不仅依赖于帝王的意志与学者的校勘,更深深依赖于这些连名字都几乎被磨灭的无名匠人——他们来自京城附郭的宛平、大兴两县,或许是石匠世家,或许只是被征调的役夫。他们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将冰冷的石头驯服为文明的载体。历史通常只铭记帝王将相与思想巨擘,而这场平等覆盖一切的雪,却以它偶然的停留与消融,让这些沉默的、构成历史最坚实基底的“无名者”,从时光最深邃的暗角里,获得了一次短暂而清晰的显影。

彝伦堂前:与一个名字的雪中邂逅

暮色如浸水的淡墨,开始在天边洇染。我国子监行程的终点,停在彝伦堂前。此堂前身是元代崇文阁,明代重建后成为国子监藏书与礼仪之所。堂前甬道两侧,林立着元、明、清三代的进士题名碑。积雪使大部分石碑表面的字迹漫漶难辨。我举着手电,一块块地寻找,终于,在明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丁未科的碑上,找到了那个名字——第二甲第九名:“张居正”。

指尖拂过那三个在寒风中屹立了近五百年的汉字。彼时,这位未来的内阁首辅、锐意改革者,年仅二十三岁。他或许也曾站在我此刻的位置,或许也经历过一个相似的雪天,胸中激荡着“愿以深心奉尘刹”的豪情与忧思。四个多世纪的时光,其间隔着王朝更迭、世事沧桑,而此刻,竟被这同一场浩大而静谧的雪,轻轻弥合了。我与那个遥远的青年,在这片相同的雪、相同的碑林、相同的空间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照面。

我忆起《礼记·学记》的开篇:“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雍和宫以佛法雕琢心性,追求超越与觉悟;国子监以儒典琢磨才智,致意经世与纲常。这雪,平等地覆盖了佛国的金瓦与学宫的黛瓦,却奇妙地让这两处圣地所共同指向的、关于人类精神塑造与文明星火相传的那份永恒渴求与艰辛实践,愈发澄澈、愈发醒目地浮现于这片洁白之上。

尾声:雪泥鸿爪

这场乙巳年冬月的初雪,终究会融化。瓦上的雪会化为檐滴,石上的雪会渗入缝隙,街上的雪会变成泥泞。然而,有些瞬间的凝视与领悟,如同飞鸿踏雪泥,那偶然留下的指爪之痕,虽终将被时间抚平,却已在心灵的地图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坐标。

雪落无声,却应答了所有关于历史、文明与存在的深沉叩问。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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