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京市文史研究馆汇聚了一大批文史、书画、戏曲、艺术等领域颇具名望的耆年硕学之士。馆员均是具有较高学术造诣和艺术成就,社会声望较高的代表性人物。“馆员撷芳”栏目将陆续展示市文史馆馆员在文史研究和艺术创作等领域的丰硕成果。敬请关注!

李岫
李岫,1938年生,北京市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主要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外文学交流史教学与研究。出版有《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库·文学驿站》、《茅盾比较研究论稿》、《20世纪文学的东西方之旅》、《岁月·命运·人——李广田传》等,主编有《茅盾研究在国外》、《20世纪中外文学交流史》(上下卷)、《中国三十年代文学发展史》、《李广田全集》(六卷)等。
八一五 老兵来访
文/李岫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也是联合国成立80周年,这两个历史节点的重逢,其意义是重大而深远的。
中国人民浴血奋战14年的抗日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二战从20个世纪30年代开始波及欧、亚、非三洲60多个国家,20亿人口,其规模之大,时间之长,态势之惨烈前所未有,联合国的成立是世界形势发展的必然趋势。《联合国宪章》的签署是维护和平与正义,保卫和平与发展的鲜活证明,中国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对联合国的使命给予了有力补充,为世界提供了一份迈向更和谐更可持续发展的统一路线图。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记忆从未褪色,世界各地陆续举办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的活动。飞虎队的百岁老兵来华访问,他们重走驼峰路线,答谢当年救起他们的中国村民;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警钟长鸣,三千羽和平鸽腾空飞翔;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呼吁勿忘历史;美国出版了《二战审判和现代亚洲的形成》一书:回忆了东京审判的现场,控诉了日本军国主义的暴行;日本纪念曾著书揭露731部队罪行的作家森村诚一逝世,他的《野性的证明》一书销售量高达770万册;中国近期再版了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场》、盖达尔的《军事秘密》、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等等,不胜枚举。
正义的人民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曾经参与这场战争的老兵在反思这场战争。据《朝日新闻》报道,日本成立了一个直面日军侵华暴行的反战团体“战犯供述书阅读会”,在日本琦玉县川越市持续开展一系列活动。他们由战后被关押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改造后释放回日本的战犯组成,目前已经整理出版了两本小册子,其中一人是曾在旧陆军(负责研制细菌战)731部队服役的军医,另一人是曾参与推行鸦片政策的伪满洲国高官。他们用亲身经历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刺刀训练(即杀人教育)、虐杀俘虏、纵火、抢劫、强奸、慰安所、毒气战、强征劳工……等等暴行,惨不忍睹,令人齿寒。
看了《朝日新闻》的报道,令我想起我在日本讲学期间曾接待过一个老兵的经历。1990年至1993年,受日本文部省邀请、我国国家教委委派,我任教于日本京都外国语大学,为期三年。在日本工作期间我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们中有大学校长、教授、学者,有致力于日中友好的社会活动家、企业家、建筑师、作家、翻译家、医生、市议员以及家庭主妇,也有年青的朋友,更多的是我的学生,还有一个曾是侵华日军的老兵。

1992年,作者在日本
1990年的某天,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对方的声音浊重而苍老,显然是位老人。他说日语,说了很多,我只听懂他说他在广岛见过我,最后他问:“您今天在家吗?”我答道:“在家。”
为了等客人,我随手打开电视。荧屏上出现四个大字:“终战の日”。我这才想起,今天是8月15日,45年前的今天,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取得全面胜利。八一五,在日本和中国的现代史上,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有人敲门,我的客人到了。进来的果然是位老人,矮胖的身材,黧黑的面孔,挺直的腰板,让人想到他年青时可能当过军人。呵,原来是他!前不久我去广岛,在和平广场问路时,指给我路的就是他。我不知他的姓名,只知他是京都市前去广岛参加“原水爆禁止1990世界大会”的代表,没想到他来看我,并有机会坐在一起共道和平与友谊。
老人递上了名片:冈野浩之,京都府南民主商工会会长,并随手送上他给我的礼物:一把折扇,扇面上用浓墨写着“世界平和”四个字,精雕的扇骨,下面坠着一个翠色欲滴的扇坠,这本是“东京都原爆被害者团体协议会”的纪念物;一枚“原水爆禁止1990世界大会代表章”,白色的章面上一只五彩缤纷的仙鹤,鹤的下方用英文写着Peace Wave,这显然是他自己的代表章,因为他是京都市的代表;一件白绸背心,上面印着浅蓝色的字:禁止核兵器,这是很多日本人在游行和集会时穿的那种背心。礼物放在桌子上,老人的来意十分清楚了:为了世界和平,让我们一起反对核武器,反对战争。
他知道我只会几句简单的日语,我知道他不会中文,我们决定笔谈。我拿出了笔和纸,他写道:“广岛——长崎?”我点头道“是的”。自我们在广岛见面分手后,我又去了长崎。在广岛是8月6日,正是第一枚原子弹投掷的日期;在长崎是8月9日,正是第二枚原子弹投掷的日期。45年过去了,这两个城市迎接我的是一片和平与繁荣,战争、对抗已为人类的对话所代替。我很想把这个意思告诉他,可惜我不会日语,只好问些家常话。
我写道:“您多大岁数?”
他写道:“1918年2月5日生于长崎。”
我说:“您的老家是长崎?”他笑了,点点头。
我写道:“72岁?”他又点点头。
我发现他写字是很吃力的,握笔的时候好像拿着一把木刻刀,五指并拢,而且除大拇指以外的四个手指头几乎和手掌粘在一起。我想问:“你的手受过伤吗?”可是我不会说,话到嘴边又改成“你身体好吗?”我知道“元气”二字是日语“身体”的意思,便写下“元气”二字,他点点头。
“你到过中国什么地方?”我问。
“13陵。”他写道。
“十三陵。”我给他纠正过来。
“还有呢?”
“北京、天津、万里长城……”
看得出来他还到过别的地方,但他不说也不写了,他转身看电视,我也只好看电视,笔谈暂时中断了。NHK继续放送:终战の日,棒球比赛场上全体运动员停赛默哀、札幌的反战游行、冲绳一个食堂里在吃战时饭——大根(萝卜)、仙台母亲们的反战游行、东京国分寺点燃了和平之灯、名古屋的水上放灯、大阪的平和之钟敲响了……
冈野浩之可能忘记是在我这里做客了,他看着电视上的画面不言不语,陷入了沉思。画面上的字幕是“日本战虏收容所分布图,五十七万五千人”,千万封寻人信件的叠印,那些日本的母亲和妻子们,在寻找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也许他们已经战死,但女人们还在等待着。画面上出现了西伯利亚日本人的墓地,并无棺木,只有墓穴和荒草,两个日本老兵相会,他们在抱头哭泣,其中一个架着双拐。八一五以后,一船日本人回国,其中有背着孩子的妇女……冈野由沉思而转入愤慨,他用笔重重地在纸上写道:“战争,天皇的责任!”,然后伏在桌子上哭起来了。
通过他连比划带写,我终于明白了:冈野浩之曾经是侵华日军的一名士兵,1944年他在旅顺当重炮手,那年他26岁,负过伤,后来又在东南亚菲律宾一带作过战,他是这场罪恶战争的参与者和见证人。我听他讲着,时而觉得他离我渐渐远去,逐渐变小变小,变成电影里那些头戴钢盔帽手拿膏药旗的日本兵;时而觉得他又走近了,成了眼前这个哭泣的老人;时而看见他那只负伤的手在流血,时而想起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兵在东南亚丛林里靠吃蜥蜴维持生存,不少人或投海或剖腹自杀……当老人向我讲述这一切时,他眼里的老泪已干枯,一种负罪感使他黧黑而多皱的脸变得越发阴郁。
“平和。”他写道。
“和平。”我写道。这是我们的共同心愿。
“你家里有什么人?”我继续问他。
“娘,息子,2+2=4,孙,10人。”我明白了,他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十个孙子。
“教授家族?”他反问我。我告诉他,我的家在北京,家里有母亲、丈夫和两个儿子。
电视上出现了明媚的画面:水鸟、小船、和平的乡村、金黄色的麦浪、一望无际的向日葵在微风中点着头。冈野浩之起身告辞了,他向我鞠躬,道了再见。
就这样,在八一五45周年的这一天,在我京都的寓所里接见了一个日本老兵,他曾参与侵略中国的军事行动,而今到了古稀之年,正以自己的切身体会向人们宣讲侵略不义、失道寡助,他正为和平而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