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斯塔科维奇一生与两支四重奏组保持着比较亲密的关系，一支是首演了他几乎全套作品的“贝多芬四重奏”，另一支则是更为年轻的鲍罗丁四重奏。对后者而言，肖斯塔科维奇的室内乐作品宛如草蛇灰线般，贯穿他们出道至今。遥想当年，肖斯塔科维奇曾就每一部弦乐四重奏亲自指导每一位组员，并作为钢琴家同他们合作演出，建立了独特的紧密联系。今年，是鲍罗丁四重奏成立80周年。近期，该组合又一次开启了他们在国内的巡演。12月18日晚，他们在北京音乐厅将肖斯塔科维奇的三部杰作搬上了舞台。

第一首演出的是肖斯塔科维奇里程碑式的《第八弦乐四重奏》。作曲家在这首作品中引用了过往作品的动机，赋予了它浓重的自传色彩。其后演奏的《第七弦乐四重奏》和《第三弦乐四重奏》虽然没有《第八弦乐四重奏》的流传度，但也是领域内极具训练价值的重要文献。当日，笔者巧遇相识的弦乐演奏家一同赏乐。此君曾在大洋彼岸登台参与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第三弦乐四重奏》，早已将整部作品倒背如流，对音乐处理的细节、合奏默契的门道如数家珍。观演全程，此君都在不由自主地慨叹，形容四位演奏家的诠释“细腻、精妙、纤毫毕现”。当终场灯光亮起，鲍罗丁四重奏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两度返回舞台，加演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一弦乐四重奏》第一乐章和《第四弦乐四重奏》第二乐章。

俄罗斯学派的室内乐演奏法其实一直在避免表现过于戏剧化的声音，其运弓、揉弦注重体现好似“美声歌唱”的特质。鲍罗丁四重奏的演奏家们以精确的音准，醇美的音色，犀利的技巧，对节奏、力度绝对稳健的把控力，将肖斯塔科维奇作品的悠扬、变化、层次对比，镂刻进音乐厅的声场，力透纸背。四位音乐家并不追求华丽炫技，所运用的弓指法也是为了表现作品的内容与内涵而设计的。慢板乐章采用了一些内弦的高把位指法、靠近指板的弓子分配，使音响更加柔和，换弓有如大雪无痕。这些演奏法往往需要音乐家们具备更精妙的技术、更卓越的音乐修养、更精密的配合与更严谨的默契。通过鲍罗丁四重奏的演绎，我们可以窥见俄罗斯学派室内乐演奏的传统，与其黄金时代的独奏家培养体系一般无二，都具有无可替代的震撼美感。

今年是肖斯塔科维奇逝世50周年。在他生前身后的这么多年里，其音乐风格总会给人饱经沧桑、尘满面鬓如霜般严肃的印象。人们在世界各地表现这些作品的时候，也常常将他的音乐处理得粗砺、凝重、拙而不工。而在鲍罗丁四重奏代际传承的故事中，肖斯塔科维奇是一个既谦逊又柔和的君子。鲍罗丁四重奏成立之初，作曲家尚在世。肖斯塔科维奇与创始成员们的深度合作，塑造了该组合演奏肖斯塔科维奇四重奏的独特范式，他们的友谊也成就了一段传奇佳话。在这样的语境下，鲍罗丁四重奏对其作品的诠释更贴近作曲家的性格，更突出他羞涩、神秘的精神气质。这样的音乐处理属实难得一见，它混合了柔美与辛辣、幽暗与微光、焦灼而深沉、强势而复杂的多种元素，时而野心勃勃，时而又充满哲思。

我们在从事音乐创作和音乐表演之余总是问自己：当技术问题不再是问题的时候，技术该如何为音乐服务？鲍罗丁四重奏的答案是“忠于作品风格的本色，忠于作曲家性格的底色”。他们用乐句之间的情思缭绕，向观众展露了乐谱书卷背后栩栩如生的肖斯塔科维奇。

演出当晚，散场后起了风，就像故乡原野上的风那般吹散白日里的云烟。情不自禁地感恩音乐，能让来自五湖四海的音乐家共同聆听谦逊而柔和的抒情篇章。毕竟，只有音乐，才能让心灵复活。

白金/文

罗维/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