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化强国建设的背景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的关键,在于翻译能否突破“字面转换”的局限,实现“信达雅”的三重境界——从忠实原文的“信”,到表意流畅的“达”,再到意境升华的“雅”,最终让跨越千年的文字,感染世界读者,或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明珠和典藏。
今天我想以陈子昂的经典诗歌《登幽州台歌》作为体验英译诗歌“信达雅”的绝佳样板,以三种翻译为例,结合许渊冲大师的经典译作,聊聊文学翻译如何成为“异语语境中的再创造”。
《登幽州台歌》这首诗是初唐边塞诗人陈子昂的代表作,他在文坛上名声显赫,初唐的文坛因他“天下翕然,质文一变”。“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短短22个字,成为千古绝唱。
在网上,可以找到秦大川先生的译作《Song on Ascending theYouzhouTerrace》
“Seeing no men of the past,
Nor newcomers either,
Heaven and earth forever last
Alone, I shed my tears!”
秦大川先生的翻译,已广泛流传并被读者接纳。特别是在字面上,秦先生的翻译,接近于完美,译作采用AB+AB的押韵方式,(微疵是最后一句tears和第二句的either,韵脚稍显违和,前者发音/tɪəz/,后者为/ˈaɪðə(r)/,尾音呼应不足)翻译得十分简洁,也很传神。从“达”的层面,这首译作已成功传递“孤独无依”的情绪,但“men of the past”“newcomers”未能凸显“明君贤主”的核心指向,稍显宽泛,与陈子昂“渴望被赏识“的初衷有差距。
这里,我们细分析时代背景,陈子昂所处的初唐,虽文坛兴盛,但他凭文采仅得到一个小官。三十多岁,未有寸功。万岁通天元年(696),外患纷扰,陈子昂随建安王武攸宜出征。可是,由于武攸宜傲慢轻敌,轻率出兵,致使前军陷入重围悉数被歼灭。陈子昂自告奋勇请求率领一支万人队伍为先锋去歼敌,但建安王武攸宜“不纳”。数日后,陈子昂不甘心,再次谏言,反而进一步激怒了建安王武氏,喝令将其贬为军曹。此时,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想到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纳士的典故,感慨自身际遇,遂写下这首千古绝唱。诗中提到的“古人”,是指历代所有的明君,而“来者”,也是像构筑黄金台广招天下贤士的燕昭王那样的开明君主,而不是一般人。因此,秦先生的翻译是否准确地传递了诗人陈子昂的本意,尚有商榷的地方。
我们来对比一下许渊冲大师的翻译:《On the ToweratYouzhou》by Chen Zi Ang
“Where are the great man of the past
And where are those of future years?
The sky and earth forever last,
Here and now I alone shed tears.”
(摘自《画说唐诗》第78页)
不得不说,许渊冲大师精准捕捉了陈子昂期望看到开明君主的本意,他前两句采取提问的方式,问苍天,哪里过去哪里有明主?继往开来的明君又在哪里?确实准确传递了诗人陈子昂在人生低谷想要表达的情绪。虽然没有用“看见”这个词汇,但是采用问句,明主是否存在?似乎更像屈原的《天问》,因而增强了厚重感。诗歌采用了AB+AB的押韵方式,韵律和形式都很美,达到了雅的层次,成为意境与美感平衡的经典。
我在北京日报北京号发表了《登“蓟门烟树”幽州台,感受陈子昂人生低谷迸发的千古绝唱》,对陈子昂的生平和他登幽州台时候的心情,有详细的描写,也算是读懂陈子昂的读者之一。因此,我也试着翻译一下这首诗。
《Song of Ascending theYouzhouTower》
By Chen Zi Ang
No enlightened king through time appears,
No heir of virtue on the horizon nears.
Yet heaven and earth stand vast aye--
Alone I become beset with tears.
也许是受华兹华斯诗歌韵律和节奏美的影响,我采用了A+A+A+A的通韵方式——“appears”(/ɪəz/)、“nears”(/ɪəz/)、“aye”(/aɪ/)、“tears”(/tɪəz/),尾音层层呼应,贴合原诗苍凉悠远的节奏。其中,“aye”是古英语词汇,意为“永远”,比“forever”更具古典厚重感,也与“tears”的尾音更贴近。而最后一句,我用了“become beset with tears”中的“beset”(意为“被……萦绕、困扰”),则想突出悲伤的“沉浸感”——不是简单“流泪”,而是被悲绪包裹,恰如陈子昂登台时“怆然而涕下”的极致情绪。
总而言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出海之路,从来不是“一次性翻译”,而是无数译者在“信达雅”中反复打磨、代代传承的过程。从秦大川先生的简洁传神,到许渊冲大师的意境升华,再到每一位译者的尝试,都是在为传统文化搭建跨语言的桥梁。期待更多人参与其中,让更多像《登幽州台歌》这样的千古绝唱,既能守住中文的意境之美,又能在异语世界里焕发新生,成为世界读懂中国的文化名片。也希望读者分享感悟,不吝赐教。再次表示诚挚感谢!(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