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红楼梦》套路贯始终,说明后四十回也是雪芹所写
2026-01-12 19:54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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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一而再再而三

细读《红楼梦》,不难发现曹雪芹写作“套路”的一些固定手法。比如——

第一个,“乐极悲生”:“好事”来了之后,紧跟着“坏事”就来了;小说中的人们“高兴”之后,必然跟着惊恐。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荣府喧阗热闹非常,偏在此时秦钟夭逝。第三十九回,刘姥姥讲的笑话贾母正听着高兴,忽然南院马棚着火了。第四十四回,凤姐过生日高兴过了头,撞见贾琏与别的女人偷欢,而大打出手。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忽然东府来报:贾敬宾天了!

同样的手法也出现在第八十五回:荣府正为贾政升官庆贺,传来消息:薛蟠出了人命案子!

第二个,“手指代人”:第二十五回,赵姨娘对马道婆说:“我只不伏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用两个指头指代琏二奶奶凤姐。

还有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平儿笑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知道他说的是探春。——用三个指头指代三姑娘。

同样的手法也出现在第八十二回:袭人把手伸着两个指头对黛玉说道:“说起来,(夏金桂)比他(凤姐)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用两个指头指代琏二奶奶凤姐。

第三个,“隔窗对话”:第二十一回,平儿跟贾琏隔窗说话。凤姐走进院来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她,倒像屋里有老虎吃她呢。”

同样的手法也出现在第一一三回:贾宝玉跟紫鹃隔窗对话。宝玉说:“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让我进来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吧,明日再说吧。”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 “到底是怎么着?一个赔不是,一个人又不理……外头这么怪冷的,你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

隔窗对话,表现了两个对话者之间微妙的关系。

对比:展示两者差距

对比,是《红楼梦》中广泛使用的手法。作者常常用两个人物的不同表现,来表达他对好与坏、正确与错误的倾向性立场。

比如第三十四回,宝玉挨了打,宝钗亲自去看望,并送去了一丸治疗棒伤的药。第四十八回,贾琏被他父亲“打了个动不得”,宝钗明明听说了,却装不知道;待平儿来讨棒伤药时,才叫莺儿找出一丸来。同样是有人挨了打,同样是一丸药,给法不同,表现了人物之间关系的亲疏。

在人物的刻画方面,对比手法使用就更多了。林黛玉和薛宝钗是一对,林黛玉和史湘云也是一对;袭人和晴雯是一对,王熙凤和尤氏更是一对。此外,贾雨村和甄士隐,贾政与贾赦,王夫人与邢夫人,还有赵姨娘和周姨娘,司琪和鸳鸯,等等,都是互为对比的人物。

最为明显的是,小说中有一个和贾宝玉同名、同貌、同脾气秉性的甄宝玉。第九十三回,通过包勇之口说甄宝玉从小也只管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玩,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后来,他大病了一场,死了半日,醒来之后,说病中走过一座牌楼,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多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这些都跟贾宝玉神游太虚环境相同,但醒来之后,甄、贾两个宝玉走的路却截然不同了。“老爷仍叫他(甄宝玉)在姐妹们一处顽去,他竟改了脾气,…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他父亲)料理些家务了”——这跟贾宝玉是不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第一百一十回,作者把贾宝玉、贾环和贾兰放在一起进行了对比。在贾母的丧事之中,贾兰跟他母亲李纨说:这几天没摸书本儿了,怕把学过的都忘了,表示要在被窝儿里温温书。 众人听了都夸奖道:“好哥儿,怎么这么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娘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哪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

众人又说起了贾环,说他“更不像样儿”。在孝幔子里两个眼睛像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偷着眼儿瞧人。

此时的贾宝玉如何呢?他瞅着悲哭的史湘云,“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时尤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由一种天生风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哪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想到此,他又想起林黛玉来:“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得心酸起来,泪珠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丧)事,不妨放声大哭——人们还以为“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悲伤”呢。

贾母之死,每个人都在哭。有的人的悲伤,是在哭自己的命运。尤其是鸳鸯,都哭得昏晕过去了。而宝玉的心思仍然在姐姐妹妹身上,虽然也在哭,但哭的却是林黛玉。在贾兰和鸳鸯的对比之下,宝玉之无心,贾环之无行,更令人齿冷。

合用:效果自然更佳

重复加对比,两种手法联用在小说里使用最多。比如薛蟠两次打死人命,是重复加对比的典型例证。第一次他为争香菱,指使下人将冯渊打死,然后扬长而去,逍遥法外。第二次打死人,则被掐监入狱。通过前后两次打死人命的对比,表现了贾、王、史、薛四大家族江河日下、无法挽回的衰败。

贾府里两次过节,一次过元宵节,一次过中秋节。两次过节可谓重复,场面加以对比,则发现一喜一悲,气氛截然不同。

且看元宵节,贾府人丁兴旺: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围坐的有名有姓的加上婆子小厮,计有三十多口。

而中秋节人物则少得多了:

贾母居中坐下,左垂首是贾蓉,右垂首、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不一会儿,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便散去,“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座内,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不觉长叹一声”。 接着,两个婆子来说贾赦崴了腿,邢夫人借机告退,让贾蓉媳妇陪着回宁府了。贾母身边的人更少了。

元宵节,台上唱戏,贾母听得高兴,说一声:“赏!”三个媳妇闻声而动,每人在桌上各撮起一簸箩铜钱,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好不红火热闹。阖府上下玩到四更还乐个没够,听完戏、吃完酒,放焰火鞭炮,满天星、九龙入云……放完了鞭炮,又让小戏子们打了一回“莲花落”。夜长,贾母觉的有些饿了,撤去残席,另设上个中精致小菜,大家随意吃了些才散。

中秋夜,月明风清,天空地净。没有觥筹交错的酒宴,没有了台上唱戏台下用簸箕撒钱的热闹。有的,只是远远的桂花树下,传来袅袅悠悠、呜呜咽咽的笛声。众人肃然危坐,默默相赏,一派悲悲切切、凄凄凉凉的气氛,听得贾母“禁不住堕下泪来”。到四更天时,众姐妹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身边只有一个探春陪着。

元宵节,王熙凤说笑话,逗得众人前仰后合。中秋夜,尤氏也学着来个笑话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打起瞌睡来。

什么叫“盛筵必散”?什么叫“瞬息繁华”?对比贾府过元宵节和中秋节的情景就明白了。

重复加对比手法的使用在后四十回得到了延续。王熙凤两次承办理丧事,是明显的重复,然而两次丧事的过程和结果形成鲜明对比。第一次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主持操办秦氏的丧事,时值贾家尚未完全衰落,财大气粗、人多势众,丧事办得隆重,排场,风光,气派,让王熙凤出足了风头。第一一〇回贾母去世,贾家被抄家之后,整个家族已经衰败,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让王熙凤为难,窘迫,着急,生气,甚至吐了血。通过这样强烈的对比,使读者对作者想要反映的主题有了更深刻理解。

上述的这几个手法并不是曹雪芹写作手法的全部,若细细剖析,必定还能有所发现,而这几个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这些手法贯穿于全书的一百二十回之始终,是后四十的故事同样出自于曹雪芹之手的一个有力证据。


作者:

宗春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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