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京市文史研究馆汇聚了一大批文史、书画、戏曲、艺术等领域颇具名望的耆年硕学之士。馆员均是具有较高学术造诣和艺术成就,社会声望较高的代表性人物。“馆员撷芳”栏目将陆续展示市文史馆馆员在文史研究和艺术创作等领域的丰硕成果。敬请关注!

高北峰
高北峰,1943年生,北京市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中国书画函授大学教授,北京美术家协会会员。师从梁树年先生,擅画山水。代表作品有《沟崖玉虚观》等,出版有《高北峰画集》等。美术作品《苍岩山》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诗妙书精人去也 松青嶂碧画留之
——怀念国画大师梁树年先生
文/高北峰
农历己酉正月十六日卯时(2005年2月24日),上元节花灯刚刚吹熄,我国著名的国画家、我之恩师梁树年先生生命之灯也悄然灭寂。那一刻,我在京城一家医院送梁先生西行。凭窗远眺,晨光曦微,白雪皑皑,不禁悲从中起、情催泪落。先生的生命之灯熄灭了,然而先生的艺术之灯在我心中永远燃亮,引领我在生活和艺术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作为追随先生42年的弟子,对如兄、如友、如父的师长,我多想再为先生研一次墨,展一张纸,听一次先生温婉的教诲,然而这一切不再可能。唯有手中一支笔,撰写拙文,以寄哀思。
梁树年先生号豆村,农历辛亥(1911年)十月二日生于京畿东郊六里屯。先生五岁入私塾,13岁从翟姓画家习画兰、竹、松、石,15岁始赋诗,16岁拜琉璃厂张道生为师学习治印,18岁拜祁井西为师学习山水画,34岁拜张大千为师,成为大风堂(张大千斋号)入室弟子。先生常年致力于诗、书、画、印的研究和创作,成就卓著;他终生从事美术教育,桃李满天下,可谓一代宗师。先生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德艺双馨。
社会上人们一般只知道先生是著名山水画家,而对其在古诗词、治印、书法方面的高深造诣却知之不多。藉此机会,我对先生在诗、书、印及画方面的成就做一胪述。

国画 白云红树山庄 梁树年 作
关于治印
先说印。先生从16岁学习治印到94岁辞世,近80年间一直没有间断治印创作。先生的常用印,包括名印、别号印、斋馆印、闲章印全部出于己手。先生曾说:“别人刻的印与我的书画风格不一定一致,因此我是自己治印自己用。”先生这么说是有自己的艺术追求的,他认为一幅国画是诗、书、画、印组成的一个整体,相互关联又相互制约,只有同时达到一个很高的水准,作品才能称之为艺术精品。先生常讲:“方寸之内,大有文章。”先生治印是严谨的艺术创作过程。治印之始,先生必定对一块小小的石头把玩许久。我现在体会,先生这是在与石头进行交流,是在心里进行艺术构图。先生治印构图力求新颖,他常说:“治印构图讲究的是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先生常常在构图上花很大的功夫。构图成熟后,先生再把印文用毛笔写在印面上,最后奏刀。先生刀法熟练老到,切刀、冲刀并用,喜用险刀。先生常讲:“毛笔写不出来的笔道刻刀可以刻出来。”又讲:“写毛笔字笔道不能重复,籇刻刀法可以重复,但是不能让人看出修改的痕迹。”
先生年轻时对上自秦汉下至明清的名家籇刻做过系统研究,那时曾刻过一套石涛名章、闲章,约十几方。刻好后,拿给大千先生看。大千先生非常喜爱,并说:“神似。”先生见老师喜欢,便把这套印章送给了大千先生。可见,梁树年先生年轻时就练就了很深的治印功力。
梁先生讲究治印、喜欢治印,有时还巧妙地把治印与传授自己的艺术主张、鞭策弟子结合起来,且两者结合得乳水不分,不露痕迹。这里讲一个我与先生的故事予以证明。
1976年,我得到一方旧青田石章,拿给先生看。先生端详良久,说:“我给你刻方印吧。”我一听,又惊喜,又惶恐。惊喜的是偶然之间得一方大家之印,惶恐的是老师给学生治印鲜有耳闻。印章很快刻好,印文是“大块文章须剪裁”,白文印。长款是一首七言绝句:“笔墨神通亦广哉,淋漓骀荡有由来。山河今日花如锦,大块文章须剪裁。”最后署款“一九七七年元月,北峰同志属刻,豆邨”。构图新奇,不落俗套,刀法险绝,有难言之妙。当时,我只是为得到老师的印宝而欣喜,未悟先生之深意。后来慢慢赏玩,才体会出先生借为弟子治印之机阐述自己艺术见解、鞭策弟子上进之良苦用心。天地鉴之,弟子铭之。
先生对弟子的教诲如春雨润物,细而无声。记得1980年夏天,我请先生为我画室赐一斋馆名。数天后先生对我说:“就叫破石楼吧。”并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明“破石楼”的寓意。信里说:“‘破石楼’是我十几岁时自己想的名号。当时我学刻图章,终日与破石相共,故名,但始终没有公开用过。我认为这个名号很有意思,现在我转让给你。‘破石’在表面上看是残破的石头,喜欢金石者向来在破石中寻求味道。还有另外一个意思,‘破’字不是只作残破讲,还有攻破之破的意思。古人有句名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精神一到何事不成。而现在这‘破石’就是攻破坚硬石头的精神。有这样的精神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不知你的意思如何?此致,北峰仁弟,豆邨。”一封短短的信,写的从容平和、婉转深邃,有叙事,有说理,有教诲,有鼓励,让人回味无穷,受益终身。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细心而不琐碎,深刻而不古板,循循善诱,诲人不倦。
说先生的印,不能不提一个细节。先生不仅治印时讲究艺术构图和刀法,而且在书画作品上盖印也十分讲究。一幅作品盖印时,先生往往会对用多大的印、用几方印、印盖在什么位置考虑很久。梁先生从来不让别人替自己盖印,都是亲自盖章。

国画 黄山晴雪 梁树年 作
关于作诗
再说诗。先生在画上题的诗文多是自己撰赋的。先生在古诗词方面造诣受到多方的赞誉。著名作家、学者张中行在一篇文章里说:“诗与画合作,是地道的国粹……因为同样一只手,既要能拿画笔,又能拿诗笔,连昔人算在内,能够兼精的也不多……应该庆幸的是,梁老先生在这方面造诣很深,如我见过的《深山居隠》一幅,上题七言绝句:‘泉水淙淙处处花,隔溪恰有木桥斜;纵然苔轻无人迹,料有山中住隐家。’诗写得好,读完再看画,真有身临其境之感。”
梁先生15岁开始作诗,到94岁辞世,80年间吟咏诗赋不断,佳作频出。先生借诗抒发情感、传递友谊,且对诗有自己独到见解。先生常讲:“诗为别才,能写长篇大论文章未必能写好诗。诗讲究比兴,作诗需要灵感,有时是我找诗,有时是诗找我,非做诗也。”一次陪同先生在山东威海采风,先生画完画,想题一首诗,对我说:“出去转转,找找诗材。”我感觉很新鲜,做诗也要写生吗?回来后,先生很快就写成了一首,我记得其中有一句是“四海不扬波”。这件事对我的启发很大,原来诗不是关在屋子里作出来的,而是从自然中“寻”来的,是生活激发出来的。
先生重视在画上题诗,认为诗与画有相互升华的作用。我曾画过一幅八尺迎客松,请先生题字,先生赋得七绝一首:“风雪凌霜不计年,文殊洞外翠娟娟。长伸巨臂迎来客,获得佳名天下传。”题在画上,画之品位瞬间有了很大的提高。
先生推崇唐诗,尤喜杜甫,说老杜用功最深。先生晚年也喜填词,一部稼轩词常年放置案头,先生时时翻阅。2004年先生的诗集《且朴集》出版,集中精选历年诗作一百二十首。阅读先生的诗作是精神享受,也是艺术砥砺,他的诗集成了我艺术和人生的教科书。此诗集坊间已不多见,择其数首录于以下,以飨同好。
之一
一对芒鞋五尺筇,
无妨苔藓寻仙踪。
不到黄山绝顶处,
哪识云外有奇峰。
之二
人谓黄山松是神,
我谓黄山云是魂。
黄山是我师和友,
取神取魂不取真。
之三
赏画从来论画工,
装璜谁与一公评。
河山万里舒长卷,
竹树千枝列障屏。
蜀绢杭绫全色(注)雅,
春风秋雨四时平。
莫夸笔墨多神韵,
完美还需看裱功。
(笔者注:“全色”是装裱术语,指锦绫的配色与画面的修补。)
著名诗人、书法家萧劳这样评价先生的国画及诗作:“梁树年先生少赋天才,酷爱丹青,每作一画辄自题诗句,冀臻郑虔三绝之境。”

国画 黄山玉屏风 梁树年 作
关于书法
再说梁先生的书法。先生五岁入私塾,开始写毛笔字,到94岁辞世,一生未离开纸笔。听先生说,他练习书法是从颜体开始的,后研究大、小欧阳及张黑女碑,还对晋唐小楷下过很大功夫。先生中年喜欢苏东坡,亦喜元代倪云林,明代陈宪章、倪元璐等人书法。晚年尤喜怀素草书。还研习过隶书曹全碑及篆书。先生60岁以后每日晨起写毛笔字当作日课,或真或行、或草或隶,内容或唐诗、或宋词,或骈赋、或古文。先生自己讲:“一边练字一边研究诗文。”又讲:“写字要临帖,从不像到像,再从像到不像,开始不像,逐渐写像,一直写到神似,然后再融入到自己的书体中去。”还说:“临帖不可以换帖太勤,最少一种帖也要写两到三年,因而选帖就很重要,要有鉴赏能力,并非古代书家都好,有的书家习气太重不宜学,笔道要有控制,要矜持又不可做作。”
梁先生三四十岁形成自己的书体。但先生不像一些书法家形成自己书体后就不变了,先生不是,他能不断吸收历代名家之长融入自己的书体中,用他的话讲叫做“不失本步广求师”,所以先生的书体不断完善,最后形成独特风格,晚年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先生楷书兼有魏碑的古朴俊俏和唐楷的端庄规范,行草豪放而不狂野,融沉着痛快与娟秀倔强于一体,观之教人称妙。读先生晚年作品,有人书俱老之感。先生提倡用大笔写小字,先生认为大笔写小字必用笔尖,而用笔尖写字难度大,从艺要从难要求。
先生对书论有独到的见解。我曾向先生请教“如锥划沙”怎样理解。先生讲:“‘如锥划沙’是个比喻,用钢锥比喻毛笔,用沙地比喻纸。毛笔是软的,纸是硬的,你写字时,感觉毛笔渐渐变硬了,有了用钢锥画沙地的感觉,你的功夫就深了。”又向先生请教何为“屋漏痕”。先生讲:“屋内墙壁上由于漏雨留下水的痕迹,这种痕迹直而又不直,由于一遍一遍重复流下,又很厚重。写字要有这种笔道的味道。”先生常讲:“写毛笔字是画国画的基本功,一方面画上要题字,字必须写好;另一方面写字可以锻炼笔道,使之准确有力,力透纸背。”先生对一些人提出的“不要在画上题字”视之为奇谈怪论,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人“一不知道题什么内容,二不会写毛笔字”。先生是不求闻达的艺术家,但在是非问题上绝不让步。

国画 泼墨云山 梁树年 作
关于画作
最后还是要说说先生的画。尽管梁先生的画炉火纯青,画坛自有公论,但是作为入室弟子,对先生的画作还是要说上几句。
先生一贯提倡要做一个具有文人气质的画家。先生的画不属于文人画,历史上的文人画不太讲究造型,而先生具有造型能力,又有文人的书法、诗文修养。先生的画是从石涛、张大千一路发展过来的。先生青年时对南宗画和北宗画都学习过,晚年更倾向于南宗画。先生十分推崇元代王蒙(叔明)的山水画。
先生自拜张大千为师后,有一段时间对石涛画产生兴趣。20世纪80年代,先生临过一张石涛的人物画,从笔墨到造型足可乱真。从中可以看出先生对传统是极为重视的。同时,先生对今人也表现出谦虚与重视的态度。我收藏过一幅吴镜汀先生的画,笔墨十分精彩,只是没有款识。一次我拿给先生看,并请先生题字。先生欣然同意。先生题写道:“吴镜汀先生是三四十年代颇有名望山水画家,在金北楼所组湖社画会中无出其右者。当时余初学绘画仰慕甚殷,然终未能亲聆教益。今得见先生遗作《江山梵宫图》小帧,堪慰。回忆当年画坛诸事,转瞬间六十年光阴流逝,而树犹如此,不胜感慨系之。北峰世侄携来敬观并题记。一九九八年春月,八十七翁豆村梁树年。”从文中看出先生对吴先生的崇敬心情与对其艺术的高度评价,也表现出先生谦虚好学的品德。
梁树年先生山水画功力深厚,基本功扎实。我敬存其《枯树课徒长卷》,长卷中画了枣、槐、椿、杨、桃等十几种树,姿态各异,笔墨流畅。先生的画既传统,又现代,笔墨技法是全新的。先生画松树,树干鳞片画法源于张大千,树干源于写生,松叶源于石涛的点叶法,笔墨干湿并用,笔法豪放,形成自家面貌,世人称为“树年松”。画家何海霞曾讲:“梁先生画松是当今一绝。”梁先生山石皴法也自成一家。先生对传统皴法,如披麻、牛毛、斧劈、卷云、荷叶、雨点等掌握娴熟,运用自如;同时他认真研究花岗岩山体纹理,在传统的基础上,经过艺术变化而自成面貌,创出新的皴法流派。
先生十分重视写生,常讲:“用铅笔写生后要用毛笔重画,才能变成自己的,否则作用不大。大自然中没有‘笔墨’,怎样用笔墨来表现自然需要深入研究。”先生从青年时期就遵循“深师古人,广师造化”的艺术道路,临摹了大量古代山水画,谙熟古人创作方法,打下了良好的笔墨基础;同时,先生又重视与同仁切磋,20世纪30年代中期,先生与几位同龄知己在北平成立“豆村画社”,成员有白雪石、郭北峦、吴未淳、王笑石、苗拱石、董谦如等人。每年春秋两季在中山公园水榭举办画展,一直到1949年。20世纪七八十年代,先生遍游祖国名川大山,登黄山、游三峡,上太行、下漓江,创作了大量的优秀作品。先生很喜欢自己20世纪50年代创作的12幅山水画册页,这幅册页是他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分水岭。从册页中,依稀可见传统的影子,但已开始按自己的艺术追求作画。从那以后,逐渐形成先生自己独特的画风。

国画 松峰啸云 梁树年 作
关于从教
自20世纪30年代始,先生即从事美术教育工作,先后在北京崇贞学园、北京第四女子中学任图画教员。1960年调入北京艺术学院,在美术系中国画专业山水科任教。1964年转入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山水科任教。1974年被聘为留学生导师,1979年任中国画系硕士生导师。20世纪60年代收了一批以“松石友”为代表的入室弟子,其中有程振国、杨永安、周曦、赵刚、张进、张和平以及外孙陈起昌和笔者。梁先生因材施教,用启发式教学使学生的绘画风格迥异。
先生主要著作有《梁树年画辑》《水墨山水技法》《梁树年山水画稿》《中国山水画技法》《荣宝斋画谱——梁树年山水部分》《中国美术家作品丛书——梁树年》《且朴集——当代名家线装自选集 梁树年卷》《豆村梁树年》等。
2005年先生辞世,作家林凯在《光明日报》撰文称:“一代国画大师梁树年逝世是中国书画界一大损失,中国书画界失去了一位楷模式的人物。”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京都各界有数百人参加。走出厅堂,望浩浩云天,我泪眼婆娑,悲思哽咽,一副骈联涌上心头:诗妙书精人去也,松青嶂碧画留之。回到家中,思情荡胸,无可寄托,便调寄《渔歌子》一阕:豆叟西行我断魂,上元时节雪纷纷。天变暗,地披银,清明世界也尘昏。
先生给后人留下不朽的人格魅力和宝贵文化遗产,我们永远怀念他。

国画 云山入眼 梁树年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