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柏林爱乐乐团中提琴首席梅第扬，携一把1646年安东尼奥·马里亚尼制的古董中提琴，辗转上海、北京、深圳、广州等城市，完整演绎了全套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下称“大无”）。
近三小时的无伴奏独奏盛宴堪称创举，褪去一切华丽的烘托，仅以琴艺穿梭时空，既是对百年经典的诠释，亦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邂逅。
发自内心，缘起于爱
对梅第扬而言，这场一人一琴的舞台“孤旅”，既是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挑战，亦是一段弥足珍贵的奇遇。谈及灵感缘起，他分享：“选择用中提琴演绎巴赫，一是源于对作曲家深入骨髓的挚爱，二是想让巴赫音乐成为女儿的早教启蒙。”
彼时女儿刚出生，尚在襁褓之中，而巴赫作品澄澈温润，居家练习时既不会扰邻，又能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感受音乐之美。加之这套曲目与中提琴的音色特质高度契合——中提琴音域更接近人声，自带娓娓道来的叙述感，能承载巴赫之乐中的深邃与奥秘。
梅第扬回忆，早在10岁那年，懵懂的他便被巴赫旋律所吸引，“大无”中的每一曲他早已谙熟于心。但将6首作品完整串联、一气呵成地演绎，其难度远超单曲练习的简单叠加。“近三小时的巴赫，生理挑战远不及心理博弈；演奏的关键不在于练习时长，而在于意志锤炼与脑力打磨。”他坦言，本次巡演的筹备始于年初，最初他先通过反复聆听相关专辑“磨耳朵”，巡演前一个月才进入密集练习阶段。即便柏林爱乐乐团的日常排练与演出繁忙，他也总能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精进技艺。
谈及将巴赫大提琴组曲移植于中提琴，梅第扬有着独到见解，他认为伟大的音乐本就兼具兼容并蓄的特质，从不为单一乐器所束缚，“这种移植自巴赫手稿公开后便已存在，至今逾百年。巴洛克时期对乐器并无严苛标准，尺寸、音色、定弦皆不固定，人们对作品的认知与演绎方式也与今日迥异。”
从心所欲，乐不逾矩
梅第扬认为，演奏巴赫的核心在于对声场的精准掌控，“这取决于演出环境的特质、演奏者的审美选择与多年积累的舞台经验”。适应不同音乐厅的声场，是每一位独奏家的必修课，每至一城，梅第扬都会提前走台演练，在与空间的反复磨合中，找准最契合的演绎方式，令音乐与场地产生共鸣。在巴赫作品的诠释上，梅第扬不拘一格，“每个音乐家都有自己的巴赫，每个听众也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巴赫，没有人能定义‘最接近巴赫’的标准。”他不刻意复刻纯粹的巴洛克风格，更不盲从潮流。对此，他坦言：“诠释音乐首先要说服自己，连自己都不认可的演奏，何以打动他人？”
他举例道，“在现代乐器上演绎古乐，需兼顾时代语境的差异，我的表达更侧重音乐本身的平衡与说服力”。此外，即便在无伴奏的独奏场景中，梅第扬也始终注重声部间的平衡感，拒绝单一旋律的独白，“独奏不应是单声部的孤鸣，而要追求声部间的和谐共生，如同室内乐般层次丰富。对巴洛克音乐与乐器的理解越深，越觉其规矩的边界在不断拓宽，仿佛置身汪洋恣意遨游，未来更可触及宇宙般的浩瀚无垠。”
由于中提琴版全套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录音寥寥无几，梅第扬自幼主要通过聆听大提琴家的经典版本来理解这部作品。其中，海因里希·席夫（Heinrich Schiff）和王健的演绎，成为他多年反复聆听、吸收灵感的来源。对王健提出的“拉巴赫要有如水的感觉”，他深以为然，更给出了自己的注解：“巴赫之名在德语中有‘小溪’之意，其音乐本就源于自然，如溪水般自在流淌、生生不息。它既有山河奔涌的宏伟特质，又兼具水的包容与韧性——可化形万物，亦可穿透坚硬，这正是巴赫音乐的灵魂所在。”
敬畏现场，不负观众
回顾巡演首站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的经历，梅第扬深刻体会到临场应变与声场适配的重要性，“那里的声场空灵澄澈，宛如教堂般静谧悠远，熟悉场地后，我需及时调整演奏力度与弓法技巧，才能让声音在空间中达到最佳效果。”
巴赫“大无”的每首曲目，既各自成篇、意蕴完整，如6部独立的交响乐般拥有专属灵魂；合在一起时，又能层层递进、彼此呼应。梅第扬在演绎时，既需凸显每首作品的独特魅力，又要维系整体的精神内核，“从第一首到第六首，能清晰感受到巴赫对乐器表现力的探索愈发大胆，每一次演绎都能解锁新的感悟与启发。”
谈及具体技法，梅第扬举揉弦与音长处理为例。“中提琴演绎这套作品，技巧核心在于揉弦的克制、运弓换弓的精准，以及和声连接的流畅自然。”他将揉弦分为歌唱性与穿透力两类，而巴洛克音乐中的揉弦，始终以克制为准则，“意在辅助声音在空间中的传播与延续，而非追求旋律的华丽歌唱性，过度揉弦只会破坏音准与和声构架的稳定性，消解作品的纯粹感。”他还生动阐释了巴赫音乐“有弧度”的特质：“巴赫的旋律自带空气感，余音交织碰撞、绵延不绝，这正是巴洛克音乐独有的韵味与呼吸感。”
首演日最动人的惊喜，莫过于返场时他临时起意的《恰空》。“当时也是头脑一热，听到观众席传来的请求，便凭着对这首曲目的热爱与熟稔即兴加演，毫无预设与准备，但效果很好。”在梅第扬看来，巴赫在他心中是值得用一生去诠释的经典，“巴赫以极简的旋律，构建出包罗万象的庞大精神世界，这是天才的极致魅力，每一次演绎都能解锁新的感悟。”他透露，未来计划进行相关的唱片录制，诠释他心中的巴赫，“每个音乐家、每个听众都有专属的巴赫，无人能定义‘最接近巴赫’的标准，多元版本的存在，能让更多独特诠释得以呈现，让巴赫的音乐焕发更持久的生命力。”
在他眼中，现场音乐会的珍贵之处，正在于浮躁社会里，演奏者与观众之间这份纯粹的灵魂碰撞，“音乐从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共鸣与奔赴。观众愿意抽出三小时，放下喧嚣静坐聆听，这份心意本身就值得敬畏与珍视。”
巡演路上，常有乐迷在演出后围拢过来，真诚地与他分享“听得非常过瘾”。梅第扬感动于心：“这种与观众的共鸣，是作为演奏者最大的幸福。不只是观众听得过瘾，每场演出结束后，我也会因演奏巴赫，而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愈发完整。”
谷宇飞/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