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22日,俄罗斯钢琴家亚历山大·梅尔尼科夫在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举行独奏会。音乐会曲目横跨从舒伯特到斯克里亚宾近一个世纪的音乐史。而一位深受里赫特影响、深耕“历史知情演奏”的俄派钢琴家,将如何诠释深植于德奥文化血脉的舒伯特与舒曼作品,成为本场音乐会的最大看点。
梅尔尼科夫出场时步伐沉稳,没有过多表情,微微一躬便坐下。他的姿态让我联想到俄罗斯学派那种“通过手指说话”的传统:身体几乎不动,所有表达都交付给指尖。观众席几乎满座,现场的安静可以形容为一种专注的、几乎带有仪式感的寂静。这种集体的专注,本身就成了音乐会的一部分。

当舒伯特的《C大调幻想曲》(“流浪者幻想曲”)开场第一个强力和弦落下时,我便被那极具穿透力却又毫不粗暴的音色震撼。梅尔尼科夫的触键有一种独特的“深挖感”——他不是在敲击琴键,而是在推动、按压,让槌子以更饱满的方式击弦,确保了音质的厚重与绵长。笔者格外注意他声部间的平衡,在快速经过句与厚重和弦交织的段落,他始终让旋律线条浮在最上层,哪怕左手是大幅度的跳跃伴奏,也绝不掩盖右手的歌唱性。这恰恰是许多钢琴家容易失衡之处。最让我触动的是第二乐章柔板(Adagio)——那个基于歌曲《流浪者之歌》的变奏。梅尔尼科夫在这里展现了一种近乎“声乐化”的句法呼吸。尤其在弱奏段落,他极弱的触键,所产生的是一种“悬在空中”的、带有空间感的轻,仿佛声音不是从钢琴发出,而是从空气中凝结而成。也许正是这种源自人声的审美,让他演奏的舒伯特作品在“古典骨架”之外,多了层温暖的、略带忧郁的浪漫气质。流浪者不再表现为单纯的激昂或悲壮,而成了一个有血有肉、在回忆与憧憬间徘徊的诗意形象。

舒曼的《森林情景》无疑是考验钢琴家音色调色板与性格塑造能力的试金石。梅尔尼科夫在这里展现了惊人的对比控制力。其中,在“埋伏的猎人”一段中,他左手持续的低音重复音型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节奏脉冲,但音量控制得极好——那不是简单的“轻”,而是一种“潜伏”的紧张感,仿佛猎人屏息等待的瞬间。右手的快速跑动则带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每个音颗粒分明却不干涩。最打动人心的是“知更鸟”,梅尔尼科夫在这里对踏板的控制非常考究,让高音区模仿鸟鸣的短促音型既清晰又仿佛蒙上一层薄雾般的共鸣,那种神秘、静谧中带着灵动的感觉,恰恰抓住了舒曼音乐中神经质却又无比纯粹的诗意。作为一位俄罗斯钢琴家,他在诠释德奥作曲家舒曼的作品时并没有过度夸张其浪漫主义的“多愁善感”,反而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勾勒出每幅小品的轮廓。但这种冷静不是冷漠,而是将情感内化于音色与结构的控制之中。他的演绎证明,真正的表现力来自控制,而非失控。
下半场李斯特的《森林低语》中,梅尔尼科夫展现了另一种轻盈,快速的三连音伴奏如水流动,旋律声部则如歌般浮游其上。而《乌云》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这首李斯特的晚年作品简约而晦暗,钢琴家左手八度震音持续而均匀,像远处闷雷,右手主题则如片片灰云缓慢飘移。他在这里用了极少的踏板,让和声的模糊与清晰并存,那种“未完成感”恰恰符合作品的精神。

斯克里亚宾的作品演绎无疑是整晚的高光。钢琴家对这位同胞的作品有着血脉相承的理解。《朝向火焰》中那些惊人的大跳与双音颤音,他弹得既精准又狂热,没有一丝为了炫技而炫技的痕迹。音乐真的在“燃烧”——从低音区晦暗的涌动到高音区爆发的光芒,他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张力弧线,直到最后那几个仿佛灰烬飘落的和弦。

离场时,听到身边乐迷兴奋地低声讨论着钢琴家的演奏,那种心照不宣的分享感,正是现场音乐会独有的魅力。而这魅力的源头,正是伟大的演奏:它不只是音符的正确排列,更是艺术家以全部技艺与心灵,带领听众完成的一场精神跋涉。从舒伯特的流浪者之旅,到舒曼的森林漫步,再到斯克里亚宾的火焰冥思,梅尔尼科夫让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作曲家的声音,也是一位当代钢琴家如何以自己全部的文化血脉与个人思考,与历史对话的独特声音。
张沐恩/文
蔡磊磊/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