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诗人张栻在他的《立春偶成》一诗中写道：“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初见此诗，起首的“律回”一词，令我感到格外的不同。长期以来，但凡说到二十四节气之际，往往会沉浸在某一具体节气的节令、饮食、保健和手工艺等细节当中。说得越热闹，东拉西扯，涉及的领域越多，似乎说者越有学问。

由此，容易让人过于关注一棵具体的树，反而忽略了周围存在的许许多多不同的树，以及周围形成的森林。这种观察方法，难以从整体上把握节气的本质。

张栻的高明，也许就在于他发现了人们在认知上的这一不足，有意识地去引导人们，注意从规律的角度来观察，从而更好地认识二十四节气。

这里的“律回”的“律”就是特指冬去春来、寒来暑往的循环，以及由此规律中发现的节气本质。立春节气到来时，阳气回归，处于腊月与正月之交，故称“律回”，就是四季又开始一次新的轮回。

南宋诗人、文学家谢枋得在其所编的《千家诗》中，曾为所谓“律”作释：“黄帝命伶伦断丝为简，以候十二个月之令阳六为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六为吕，大吕夹钟，仲吕井钟，南吕应钟为阴也。立春之时，大吕已终，太簇方始，故曰律回，阳气至也”。

谢氏的这段话，核心要点是记述了黄帝请乐官截竹制律管，以记述十二个月的节气。阳为律，正月为阳，故称律回。腊月里的立春，正赶上阳气回升，律管启动，故称律回。

张栻的“律回”起句，代表了他对立春本质的把握。在这里，强调指出了立春的“律回”不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更是天道轮回，阴阳节律的正式互转。仿佛阳气冲破腊月阴吕的压制，新一年的节律正式启动，立春不再是单纯的季节节点，而是天道时序重启的标志。

同时，腊月为吕，为阴；正月为律，为阳，立春的“律回”成为阴消阳长的关键节点，标志着寒冬的阴寒之气渐退，生发、生长的阳气正式回归，契合春生的天道规律，故有“律回”之说。

最后，通过阳气律管候气的阳气萌动，作者还看到了诗句背后的意象，既有了上古历法，乐律的文化根基，不是简单的写景。因为这是古人观察二十四节气最初的方法，由此开启了中国人不同于西方的认知体系的形成，这就要提到民族自信的来源了。

由“生意”想到的

张栻的《立春偶成》一诗中的第三句为：“便觉眼前生意满”。

此句的本意，是说立春节气到来，到处充满生机。体现了诗人的直观感受，意思比较容易理解。

笔者之所以要把这句诗单独拎出来，是因为自己的独特感受。上大学时，笔者的专业是商业经济，属管理专业，学习的对象，就是生产——交换——消费这一链条的中间环节，是连接生产和消费的中间环节，实际就是琢磨怎么做买卖。

说到买卖，民间常提到“生意”这个词，几乎成了买卖（商业，交换环节）的代称，商人也常称“生意人”。

这里的商业行为中，为何也出现了“生意”——这一与春天的生机和活力密切相关的词汇了呢？

回溯历史，“生意”从“生机”、“生气”引申为商业经营，做买卖，由此产生了从自然“生发之态”，到商业“生利之态”的语义关联和不断生发，核心是“生”的本意和古人“天人合一”的认知。

“生意”一词，当初就是指自然万物的鲜活状态。张栻的《立春偶成》一诗中也是此意，这是唐宋以前的传统。

以后就发生了变化，“生”的含义从“自然生长”，拓展到人的生存、生计，“生意”也随之从“自然的生机”，逐渐增添了“维持生存、产生生活来源”的营生之意了。如元代白话文中的“寻个生意，养家糊口”之说，这里的谋生活计，当然不止于商业行为了。

到了明清时期，城市的发展，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商业成为占社会主流的谋生方式之一。把最早的“生意”的内核——让“生发”不断丰富，变成了促进货物交流，让利润“生发”的代名词。这一用法一直沿用至今，甚至成为其主流含义。这不仅反映出字意上的关联，也体现了认知上的契合，以及语言上的鲜活、通俗。

这种类似的引申，在古汉语中经常出现，如“利”的本意是刀刃锋利，后引申为“利益”。“生意”更有了“生生不息”的引申含义，商业经营和自然万物一样，靠“生发”，实现延伸和增值，这也许算是张栻的《立春偶成》带给后人的启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