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典乐坛，如指挥家张国勇和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这般“强关联”的艺术名片并不多见。演绎者基于对特定作曲家艺术理念的高度认同和对其作品的深度研习，在多年的探索和坚守中达到艺术品质的稳定高水准，获得行业内外的广泛认同，是一件非常难得的成就。中国交响乐团（下称“国交”）数年前便在乐季中推出“老张的老肖”系列音乐会，1月30日晚，这对组合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舞台上奏响了肖斯塔科维奇《C大调第七号交响曲“列宁格勒”》（下称“肖七”），在2026年新年伊始向这位诞辰120周年的音乐大师致敬。

刚刚过去的2025年，适逢肖斯塔科维奇逝世50周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具有标志性意义的“肖七”在国内音乐舞台上已由中外艺术团体多次上演，尽管如此，张国勇与中国交响乐团的这版演绎依然备受关注与期待。

在指挥家的演绎逻辑中，“音乐思维连贯性”这一概念处在十分重要的位置，正因为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有着丰沛而迷人的细节，很容易吸引诠释者将注意力聚焦在如何突出和强化作品某个局部的美感，而忽略了这一乐段之于乐章甚至全曲整体的结构意义。从第一乐章坚定的C大调主题伊始，张国勇就为作品确立了果决明快的行进速度，作曲家对家乡故土与厚重的俄罗斯文化溢于言表的自豪以开门见山的方式呈现，如歌的木管与厚重的弦乐形成鲜明对照，为随后载入音乐史的“侵略插部”做足铺垫。

在荡气回肠的渐强变奏乐段，国交的艺术家们用实力证明了音乐演绎的美学规律，即“强烈戏剧性”的塑造并不仅在于把强奏演绎得足够洪亮，更需要以充分的弱奏，来构建起结构的内在张力。恰恰是军鼓遥远敲击和弦乐细腻拨奏，以及每个声部进入时恰到好处的力度抬升，才营造出一个壮硕的拱形，形成荡气回肠的听觉体验。

延续布鲁克纳、马勒等作曲家所代表的晚期浪漫主义交响曲传统，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思想深度的核心往往凝结在慢板乐章中，而当晚最为动人的时刻也在第三乐章中到来。木管、圆号与竖琴组合出类似管风琴音栓般的独特色调，将众赞歌般的圣洁气质注入音乐中，在指挥家的指引下，弦乐声部奉献了震人心魄的宣叙调，荡涤了所有揉弦、装饰、表情后的齐奏如利刃出鞘般直抵人心，极致的简约传递着无法言说的痛彻心扉。末乐章的胜利齐奏中，凯旋的铜管翱翔于整个交响织体之上，宛如雄鹰俯瞰大地，在极强之上推出更强的音场，这份可以用“山崩地裂”来形容的演绎也毫无悬念地迎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沸腾喝彩。

正因为“肖七”是一部全方位的交响史诗，选择什么样的作品与其同台并置成了十分考量艺术家智慧与品位的课题。本场音乐会上半场演绎了当代作曲家赵季平的《高原舞狂》与大提琴协奏曲《庄周梦》，彰显了广阔的艺术视野。

《高原舞狂》以雄浑气魄和炽热旋律挥洒出大气豪迈的盛唐气象，青年大提琴演奏家莫漠在《庄周梦》中延续了一如既往扎实精湛的技巧，同时展示了其卓尔不群的人文修养。

大提琴的多次主题呈示皆真挚动人、对乐句间的呼吸和留白处理得尤为精妙自然，在富于节奏感的中段行进时，大提琴与管弦乐团不断轮转，扮演着主奏声部与铺陈音型的角色，莫漠指尖的弓弦不但在快速跑动中精确从容，更能敏锐地把握独奏与乐团的互动关系，营造出一种“景深”交错的感觉，还原了作品的思辨内省与玄妙幽思，其超然世外、物我两忘的境界何尝不是对“肖七”主题的另一种呼应呢？

高建/文

罗维/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