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琼岛
2026-02-08 14:26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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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北海公园,便觉寒气不同。白茫茫的湖面冻着,像一大块未经打磨的毛玻璃,沉沉地,将天光云影都收敛进去,只泛着些青莹莹的、不甚分明的亮。我便沿着那冰湖的边,慢慢儿朝琼岛踱去。四下里静得出奇,偶有觅食的寒鸦,“呀”的一声,从枯了的柳枝上挣起,那声音也仿佛被冻住了,传不多远,便跌碎在清冷的空气里。

待上了岛,那风似乎更峭了些。游人寥寥,石径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昨夜落的霜,踏上去,有极细微的、簌簌的脆响,像踩着秋末的蝶翅。顺着蜿蜒的路向上,不多时,便望见了那一片依着山势的殿阁。朱红的柱子,金碧的彩画,歇山的、攒尖的、重檐的屋顶,斗拱交错,檐牙高啄,都静静地伏在苍灰的天穹下。在这万物凋敝的时节,唯有这片颜色,是鲜亮的、矜贵的,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气派。

我停在楼阁前,看那梁枋上的画。那真是极好的工笔!青绿的山水,泥金的云霞,藕荷的衣衫,朱砂的花瓣,颜色虽因年深日久而黯了些许,可那笔意是活的。藻井上蟠着的金龙,爪牙毕露,似乎下一刻便要破空而去;阑干旁绘着的芍药,瓣瓣分明,仿佛还能嗅到那若有若无的、前朝的幽香。风拂过檐角的铁马,叮咚一声,清冷冷的,像是从画里掉出来的一个音符。我忽然想,百十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清晨,霜华满阶,是否也有一个宫装的女子,曾倚着这同样的朱栏,呵着冻僵的手指,看这琉璃世界呢?她看见的,是这片寂寥的湖山,还是宫墙外那渺不可及的烟火人间?画是静默的,画里却锁着无数这样微末的、鲜活的叹息。唯有这雕梁画栋,还替他们记得。

从岛的另一面踱下来,再回头望,整个琼岛的轮廓便衬在鱼肚白的天光里了。那些华丽的殿宇,此刻看去,竟像海市蜃楼一般,带着一种清寂的、梦的质地。寒林、冰湖、远山、高阁,都失了鲜明的边界,融成一幅淡墨的、苍凉的画卷。

走到山脚,湖边竟泊着一两只野鸭,在残荷的枯梗间,划开几道墨色的水痕。那水纹颤颤地漾开,极慢,极静,不久便也归于平静了。一阵更劲的风从湖心吹来,我不由得裹紧了衣裳,转身离去。

那一片无言的、静默的华丽,便留在了身后愈来愈浓的晨光里,也像那水纹,慢慢地,散入邈远的寒意中去了。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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