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上海交响音乐厅，钢琴家朱蕙心携女中音韩音培、男高音徐伟钦与钢琴家恰尔内特斯卡娅，并特邀中提琴家李宏刚，以布里顿为核心，呈现了一整场英国艺术歌曲音乐会。

人们常说，布里顿是珀塞尔之后最伟大的英国作曲家，这或许也正是布里顿本人所期许的。布里顿改编的珀塞尔歌曲或许正是他继承后者精神衣钵的体现。虽然音符固定的钢琴伴奏代替了灵活的键盘通奏低音，珀塞尔写作中的灵巧与透明被恰如其分地保留，仿佛这些作品原是为钢琴所作。韩音培演绎了四首珀塞尔歌曲，以花腔名曲《芬芳胜玫瑰》结尾，她的演绎音色丰润、气息舒展，作为开场使人感官愉悦。

此外，她还演唱了布里顿改编的四首民歌：对这些情感质朴的音乐，布里顿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和声进行了处理，往往仅添加寥寥数笔，便点睛般使其增添厚度与色彩。比如，在《白蜡林》中，在描述美好爱情的第一段，他以钢琴中高音区与大调和声塑造出明亮空灵的梦幻感；随着间奏中钢琴音区逐渐下移，唱到追寻失去爱人的第二段，他以一个晦暗的减七音降G开始，为前一段的大调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却在最后道出爱人已死的句子中，大悲无泪地使音乐回到最纯净的大三和弦，甚至添加了俏皮而苦涩的装饰音。布里顿的编配将泥土气息的行吟提纯为精致的室内乐，而民间音乐的内敛单纯依然保存。韩音培以醇厚的声音演唱了这些民歌改编曲，她多变而并不过分的表情也正是布里顿所需要的。

当晚，布里顿的歌曲都是为男高音皮尔斯与女中音费丽尔量身定制，他们（尤其是前者）的声音特质决定了布里顿声乐写作的挑战性。皮尔斯的音色并不优美，反倒略显晦暗、颇具棱角；他的音色谈不上丰富，但发声与吐字变化非常灵活；另一方面，与多数歌手不同，皮尔斯在换声区（passagio）音区歌唱无阻，因此布里顿的许多男高音旋律往往落在一个唱起来不那么舒服的音区。

男高音徐伟钦当晚表现出的声音状态的确难言上佳，面对这些难唱的歌曲，他的嗓音不时显得嘶哑吃力，《冬之语》中“生前身后”结尾的强奏爆发甚至唱出了不该出现的渐弱，效果稍打折扣。

下半场，徐伟钦的声音略有好转，《米开朗基罗十四行诗》中的炽烈情感传递得比较好。他对歌曲文本理解比较到位，且布里顿的歌曲也未必需要多完美的声音。作曲家的旋律写作有时几乎是宣叙调式的，徐伟钦的演唱大抵还是捕捉到了音乐中生动的叙事性，尤其在“鹡鸰与婴孩”中，哈代与布里顿音乐笔下的冷眼旁观的反讽感，被他生动演绎出来。徐伟钦与恰尔内特斯卡娅在《冬之语》中的良好配合也是加分项。钢琴伴奏以不同声部层次渲染氛围，从“大西铁路的午夜”中的火车，到“小木桌”中灵魅般的吱呀作响，都支撑着人声的发展变化。

音乐叙事的戏剧性在《亚伯拉罕与以撒》中达到顶峰，这也是朱蕙心的钢琴伴奏最使人惊艳之处。布里顿音乐语汇之简练在此显露无遗，他大胆地以完全的降E大调主和弦描摹天国的声音，但效果丝毫不显干瘪，反衬托其纯净无瑕。尽管可能与作曲家心中费丽尔那种浓郁且清澈的声音略有差距，韩音培仍展现出其戏剧表演的功底；她与徐伟钦表现天国时的对唱也足够“准”。长年从事歌剧伴奏的朱蕙心驾轻就熟，她描摹这部“迷你清唱剧”中的戏剧性场面时颇有心得。

英国作曲家不仅喜欢男高音与女中音声部，也偏爱与之音域接近的中提琴，这或许映射了他们优雅温暖的声音追求。作为延伸的探索，音乐会还演出了布里顿老师布里奇与前辈作曲家沃恩-威廉斯的两套带中提琴的歌曲。

与此二者相比，布里顿的创作语汇已展现出明显的代际差异。虽然中提琴家李宏刚的加盟使阵容更加豪华，但这些歌曲确实也不及布里顿的作品有趣——要知道，布里顿当年对沃恩-威廉斯可没少批评！

杨罕琚/文

隗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