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至24日，2026年荷兰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于荷兰乌得勒支举行，俄罗斯选手亚历山大·卡什普林摘得冠军。中国钢琴家孙颖迪受邀担任本届赛事评委，全程参与半决赛与决赛的评审工作，并基于其现场观察与专业视角，为本报提供深度解读。

职业锻造：

面向未来的赛制革新

荷兰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在赛制设计上与其他赛事形成鲜明对比，其核心不仅在于选拔优胜者，更在于系统性锻造具备可持续艺术生命力的音乐家。

近年来，该赛事持续调整比赛模式与时长，力求探索最合理的赛程安排。2017年，孙颖迪担任评委时，比赛曾将前两轮设为全球多城市的国际预选赛。此举不仅极大拓展了参赛范围与赛事影响力，也实现了各地资源的整合与文化交融。通过各地预选赛晋级的选手，最终汇聚于乌得勒支的蒂沃利弗雷登堡，仅在此进行半决赛与决赛的终极较量。

本届比赛则进一步创新，将正赛阶段拆分为两个时段：2025年，二十余位选手在乌得勒支完成首轮角逐，选拔出八人；2026年1月，这八位选手再度聚首，进行两轮次的深度考核。这一安排使选手备赛更为充分，得以以更饱满的状态投入比赛。

此外，与多数聚焦单一作曲家的钢琴比赛不同，该赛事近三届创造性地将视野投向贝多芬、舒伯特与韦伯——三位被李斯特视为“精神导师”的音乐巨匠。2026年适逢韦伯诞辰260周年暨逝世200周年，以其为核心具有重要的历史与学术意义。作为浪漫主义先驱、歌剧改革者与炫技大师，韦伯的作品融合古典形式与早期浪漫技法，其中大量段落经李斯特改编后广为流传。因此，本届赛事从展演到比赛曲目，系统呈现韦伯的钢琴独奏与室内乐作品、李斯特改编的歌剧选段，并世界首演荷兰作曲家乔伊·鲁肯斯受委约创作的新作。

赛事主席罗布·希勒灵（Rob Hilberink）始终强调，比赛应成为音乐家长期的“职业启动器”，而不仅是提供奖金与短暂曝光的平台。历届赛事致力于为获胜者规划系统的职业发展路径。孙颖迪本人即是例证——2005年，他在第七届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夺冠后，获得了为期三年的音乐会合约。尽管如今受多方因素影响，对冠军的演出支持周期已调整为一至两年，但赛事仍通过持续的专业曝光与关键演出机会，切实履行其“职业助推”的承诺。

“艺术节轮次”：

多维度的能力考核

孙颖迪尤为赞赏本届比赛对半决赛环节的重构——将传统赛制升级为为期六天、涵盖六场不同主题音乐会的“艺术节轮次”。八位入围选手面临的，不再仅是单一曲目的技术比拼，而是一场对体力、心智、学识与艺术整合力的马拉松式综合考核。

韦伯专场重点考察选手的深度研习能力与风格重塑力。选手需通过抽签，完成一套由韦伯钢琴奏鸣曲及其李斯特改编曲组成的“固定曲目套餐”，每人演奏四十五分钟。这些作品多属冷门曲目，权威演绎版本稀少，极大考验选手的诠释想象力。他们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深入谱面，完全依靠自身积累构建完整的音乐叙事。若缺乏广博的音乐修养，仅依赖几首热门曲目反复打磨，必将在这一环节显露不足。

室内乐专场则聚焦协作意识。韦伯的室内乐作品与李斯特的相关改编均非钢琴学子的常备曲目，甚至对评委而言亦颇为陌生。为履行评审职责，孙颖迪提前研习乐谱并亲自练习了这些作品。这一过程令他惊喜地发现韦伯室内乐中蕴藏的灵动意趣，甚至萌生未来将其纳入个人音乐会的念头。

孙颖迪观察到，欧美选手整体表现更为松弛自然，富于对话感，音色融合的分寸感更佳，甚至能兼顾音乐中的幽默感，反映出其教育体系中深厚的室内乐训练传统。最终夺冠的卡什普林在此环节优势尤为突出。“他不仅是钢琴教师，也教授指挥，因此深谙声部平衡之道。”孙颖迪评价道。

最具巧思的环节，莫过于“李斯特故事”主题音乐会。该环节着重考察选手的策展能力，以及对音乐史、文学与哲学的联想力与想象力——此举在国际A类比赛中亦属首创。选手需自定主题，从庞大曲库中甄选作品，策划并演出一场具有内在逻辑的音乐会，从而完成从“演奏者”到“音乐会策划者”的身份跨越。

多位选手不约而同选择了“死亡”主题，但展开方式各异。韩国选手金珉奎（Minkyu Kim，音译）的处理尤为新颖：虽以“死亡”为题，却未局限于《葬礼进行曲》等常规曲目，而是巧妙选用《梅菲斯特圆舞曲》及《匈牙利历史肖像》中的选段，体现出深刻的关联思维。卡什普林同样选择“死亡”主题，但设计耐人寻味——他以利亚多夫如八音盒般的小品象征童年，通过一系列作品勾勒生命旅程，最终以李斯特《前奏曲》改编版收束，传递出“所有人生章节皆是死亡前奏”的哲思。一位意大利选手则以“意大利”为题，串联多首李斯特小品与肖邦《船歌》等蕴含“水”之意象的作品，展现诗性联想。孙颖迪感慨：“从选手们的曲目安排上，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这是其他比赛中所无法感受到的。”

李斯特《b小调钢琴奏鸣曲》专场作为半决赛的重磅环节，集中考察选手对李斯特核心经典作品的掌控力、结构洞察与戏剧铺陈能力。该作品曾在往届赛事中暂被搁置，经多方审议后，本届郑重将其召回赛程，彰显比赛对文献严肃性的坚守。

纵观整个赛事，孙颖迪认为，如此设置旨在最大限度降低评选的偶然性——它如同一次深度考察，综合衡量选手的艺术稳定性、思想深度与成长潜能，最终甄选出的不仅是技术精湛的演奏者，更是拥有艺术远见的成熟音乐家。三位获奖者分别来自俄罗斯、英国与韩国，亦恰巧映射了当代钢琴艺术中三种颇具代表性的传统与流派。

释放艺术个性：

从“求稳”到“求真”

【本届比赛第三名金康泰（韩国）、第二名托马斯·凯利（英国）和第一名亚历山大·卡什普林（从左至右）】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冠军卡什普林是以替补身份登场，仅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演出中难免流露仓促与不完满的痕迹，但他最终摘得桂冠。孙颖迪分析，由此可见欧洲评委体系固然重视技艺的精准，但更珍视艺术表达中那份无可替代的真诚与完整的音乐意图。卡什普林的演奏迸发着无畏的激情与深刻的情感投入，其中那种“向死而生”般的艺术献身精神，深深打动了听众。

相比之下，孙颖迪观察到，不仅在本次比赛，在许多国际赛事中，中国及亚洲选手虽普遍训练有素、技术扎实，却往往倾向“求稳”，表现中规中矩，缺乏必要的冒险精神。

作为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副主任与一线教育工作者，孙颖迪坦言，国内音乐教育虽已认识到室内乐等综合素养的重要性，但因系统建设起步较晚，仍需长期、扎实的投入方能弥合差距。此次赛事也为全球同类比赛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范例——如何让赛制更具深度与启发性，不再仅仅选拔那些依靠时间密集打磨有限曲目的“竞赛能手”，而是真正发掘出综合素质卓越、具备未来音乐家潜质的艺术人才。

纪晨/文